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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光:从板门店美朝峰会看美国的对朝政策

来源:大国策智库   作者:林晓光      2019-08-15
    【导语】2019年6月30日,板门店,特朗普完成了一次形式性“壮举”——迈过三八线,成为首位踏足朝鲜的美国总统。这是美国总统一年内第三次与朝鲜最高领导人举行会晤,与前两次明显不同的是,特朗普这一小步迈开了停滞的朝核谈判的一大步。如果历史再进一步,金正恩将成为首位踏足白宫的朝鲜最高领导人。对世界来说,这种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画面,居然逐渐变成一种可能——国际政治真是变幻莫测、波诡云谲。

朝核问题:是山穷水尽疑无路还是车到山前必有路?

    1.历史性的一幕


    美国中文网报道,当地时间6月29日清晨,正在日本出席G20的总统川普突然在twitter上向金正恩发出邀约,提出在韩朝非军事区见面。朝方回应称川普的提议是一个“非常有趣的建议。”川普在twitter上写道,“在一系列非常重要的会议——包括和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的会见——后,我将离开日本前往韩国(同文在寅总统一起)。届时,如果金正恩委员长愿意,我会在边境/非军事区与他见面,只是握个手、打个招呼(?)!”


    川普之后在G20记者会上说,发布推文后,他的团队立即接到了金正恩方面的电话,说金正恩乐于接受见面的提议。“金正恩是非常乐于接受的,他已经回复了,所以我们拭目以待。明天我们会去DMZ(板门店朝韩军事分界区),我会到那里和他握个手。我们很合得来。他们现在已经没有做核武器试验了,也没有远程导弹试验,还释放了我们的人质,这很棒。很多好事正在那里发生。所以我让他知道我们会去那里,我们拭目以待。我是说我无法告诉你他一定会去,但他们给了一个非常肯定的答复。”

    被问及他对可能的会面有何期待,他说”我们不会讨论什么事,只是说声hello。“不过川普表示,即使金正恩不出现,那也不是一个坏的征兆。他提到美朝关系时说,”这是很难的。“但金正恩”关注了我的Twitter。“被问及是否愿意踏上朝鲜土地时川普肯定地回答”我当然愿意,那么做我会感到很轻松,我没有任何问题。”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位美国在任总统访问过朝鲜。

    据韩国媒体报道,6月30日下午,韩国总统文在寅、朝鲜国务委员长金正恩和美国总统特朗普在板门店进行了会晤。当天,特朗普总统和金委员长首先在板门店军事分界线进行握手,接着两人越过军事分界线,进入朝鲜一侧的土地,短暂停留后两人又一起越过三八线,踏上韩国一方的土地,与在和平之家等候的文在寅总统一起进行了历史性的韩朝美首脑会晤。

    随后,特-金在自由之家举行了大约53分钟的单独会谈。金委员长的开场白说道,“在象征韩朝分裂、容易让人联想起不美好历史的这个地方,曾经长时间敌对的我们两个国家进行和平握手,这本身就说明现在和过去已经完全不同。我们双方这种卓越的关系将会不断创造出他人想象不到的好的结果,克服各种难关和障碍”。特朗普总统在会谈后表示,“在与朝鲜的对话中,速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达成综合性协议,将在未来两三周内,由蓬佩奥主导组成磋商小组,与朝鲜展开磋商”。他表示“现在我们虽继续保持着制裁,但我们并不喜欢继续制裁,也希望能够有一天解除制裁”。

    白宫提供的文字实录记录了金正恩与特朗普的对话。金正恩对特朗普说:这是特别的事情,谢谢你邀我来。特朗普回应:我要谢谢你,太棒了。看,世界正在看我们,这对世界重要。
    金正恩说:我们的会见地点很特别。这就是为什么它引起了那么多人的注意。有些人认为这次会见是通过你给我的信预先安排好的。但是昨天上午你表示愿意在这里和我见面,昨天下午晚些时候我们得到正式确认,这让我很惊讶。很高兴再次见到你。我们相聚的这个地方是南北分离的象征,也是对不幸过去的提醒。我们两国都有很长的不幸历史,在这样的场合会晤表明,我们愿意结束不幸的历史,开辟新的未来,为未来提供积极的机遇。如果没有我们两个人之间的良好关系,就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所以我想利用这种强大的关系来创造人们预料之外的更多好消息,也推动我们两国之间的良好关系。

    特朗普说:这是一个特殊的时刻。正如文在寅总统所说,这是一个历史性时刻,我们正在举行会晤。我还要感谢金主席做的其他事情。当我发布社交媒体通知时,如果他没有出现,媒体会让我看起来很糟糕。所以你让我们看起来都很好,我很感激。我们已经建立了良好的关系。我真的认为,如果你回到两年半前,看看在我成为总统之前发生了什么,那是一个非常非常糟糕的局面,对韩国、朝鲜乃至全世界来说都是非常危险的局面。我认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对很多人来说意义重大。和你在一起是我的荣幸,你让我跨过这条线也是我的荣幸。我很自豪能跨过这条线。我想你会这么做,我不确定。但我已经准备好了。这太棒了。这是一次非常具有历史意义的会见。一位媒体人士说,这可能是一个非常具有历史意义的时刻,我想这就是事实。我很喜欢和你在一起,非常感谢。

    在美国外交学界普遍认为,美朝和谈陷于僵局,特朗普与金正恩短期内无法进行第三次会晤之际,特朗普通过一条推特邀请,闪电般地成功会晤金正恩,再度让世人大跌眼镜。特朗普发出推特后,美国专家开始相信,特金第三会很有可能发生。

    美国智库国家利益中心朝鲜研究高级主任卡兹亚尼斯(Harry J. Kazianis)在特金第三会前就预期,两人肯定会在非军事区会见,并进行历史性的握手,特朗普还会成为首位正式短暂涉足北方的美国总统,以巩固两位领导人对更好关系的承诺。卡兹亚尼斯表示,应该期待这次会议本身简短但有意义,因为它将标志着两国关系的重置。这也将允许双方测试彼此的意图,可能会从河内谈判中断的地方重拾势头。这可能意味着在未来几个月的正式峰会上最终将签署一项协议。如果达成这样的协议,朝鲜可能会同意朝着无核化迈出一大步,以减轻某种制裁,签署一份结束朝鲜战争的和平宣言,并开设联络处。非军事区会谈将为所有这一切定下基调,为朝鲜半岛的持久和平开辟道路。

    对比一下朝鲜媒体就此事的报道也许会很有意思。

    朝中社:金正恩同志和特朗普总统在板门店举行历史性会晤。内容如下:朝鲜劳动党委员长、国务委员会委员长、武装力量最高司令官金正恩6月30日下午应约在板门店同美国总统特朗普举行历史性会晤。金正恩接受特朗普通知想借6月29日至30日访问南朝鲜的机会在非军事区与金正恩国务委员长会晤的意向,赴板门店南方地区同特朗普总统进行闪电式会晤。

    30日下午,在全球注目下,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走出板门阁,在板门店分离线前同美国总统特朗普会晤。1953年签署停战协定66年后,朝美两国最高领导人在分裂的象征——板门店进行历史性握手的惊人现实展现在眼前。金正恩就时隔120多天再次和特朗普总统会晤互致亲切问候,并带领特朗普走向板门店朝方地区。金正恩和特朗普走到板门店朝方地区的板门阁前再次握手,美国现任总统史上首次跨过军事分界线踏上朝鲜领土的历史性瞬间载入史册。

    两国最高领导人边互道寒暄,边走向会谈场所——板门店南方地区的“自由之家”。南朝鲜总统文在寅在“自由之家”前迎候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金正恩和文在寅互致亲切问候。随后,朝美两国最高领导人进行单独会谈。两国最高领导人互相解释缓和朝鲜半岛紧张局势、终止并戏剧性地转变朝美两国之间不愉快关系的途径,解决这个问题中成为绊脚石的各自关切和关心问题,并表示完全理解和同感。两国最高领导人同意将继续密切联系,为在朝鲜半岛无核化和朝美关系中打开新的突破口重启并积极推进建设性对话。

    金正恩说,因为有同特朗普总统良好的私人关系,才会仅用一天就能成功进行今天这样的戏剧性会晤。我和特朗普总统的良好关系将继续创造出别人预想不到的好结果,发挥克服重重困难和障碍的神秘力量。朝鲜劳动党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委员会委员、外务相李勇浩,美国国务卿蓬佩奥参加会谈。朝美两国最高领导人对会谈结果表示极大的满意。

    朝韩双方都强调特-金板门店峰会的历史性意义。韩方报道讲到了美朝达成协议并解除制裁才是主要目的,以及工作小组会谈的启动;朝方则强调特-金之间良好个人关系的重要性,提及缓和朝鲜半岛紧张局势、朝鲜半岛无核化和朝美关系等具体议题,指出朝美两国领导人对会谈结果都表示极大满意。文在寅接受全球七家通讯社的联合书面采访时就曾表示,朝美正在就举行第三次领导人会谈事宜进行磋商,现在朝美重启对话的时机已成熟。

    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报道称,特朗普在朝鲜境内所走的这20步,进一步展现了自己在外交舞台上的“个人社交能力”,经由媒体直播放大,特式外交秀再次轰动全球,“无论如何,这是一次非常特朗普式的外交活动。”文在寅总统指出,“金委员长和特朗普总统的会面给全世界和韩朝都带来了很大希望。双方重新启动工作磋商,朝着未来取得良好成果大踏步前进,非常令人期待”。

    2.闪电外交突如其来?


    美国总统特朗普在朝鲜半岛军事分界线与金正恩的会面,尽管事前被特朗普轻描淡写地说成“握个手”“问个好”,但事实上,无论是在板门店的特-金握手,还是特朗普跨越三八线、在朝方一侧行走的关键几步,或是金正恩进入三八线韩方一侧、与特朗普在“自由之家”举行的近一小时会谈,都是前所未有的,必将成为创造或改变历史的重要事件,韩国总统文在寅称之为“名垂青史”。

    美朝领导人在会谈中确认,随后几周之内将各自组建工作组,重启在河内峰会后已停滞整整四个月的朝核谈判,并致力于达成一揽子解决问题的协议。随后美朝板门店磋商渠道正式启动,美国务院对朝政策特别代表比根通过该渠道进一步发出正式建议。不仅再次打破了河内峰会后沉寂数月的美朝对话僵局,也促使围绕朝鲜半岛的东北亚地缘政治和大国博弈的格局出现了新的迹象、动向和路径指向。

    从美国总统特朗普在推特上邀请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去板门店见面,到特朗普跨越三八线来到朝鲜一侧与金正恩并肩而行,成为美国历史上首位踏上朝鲜领土的在任总统,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48小时,几乎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了从动议、决策到提议、实现的全过程,堪称一次经典完美的闪电式外交行动,甚至让人很难想象过去几个月中,美朝在无核化谈判问题上的打嘴仗和小动作,其中的时间节点和微妙细节扑朔迷离、耐人寻味。

    看似不经意之间的板门店之行,实为绝非心血来潮的大胆之举。特朗普在“自由之家”面对记者时表示,先是“我在电话里提出了(见面的)邀请”,而金正恩“同意了”,“于是我就发了推特”。这一句话泄露了天机,说明特朗普并非一时兴起搞了一次“推特外交”,而是精心策划的外交行为。联系到大阪G20会议期间特朗普问文在寅说“你看过我的推特了吗”,文在寅回答说“看了”,更意味着美韩、美朝、朝韩之间一直进行着必要的沟通。以金正恩的行事风格,如果没有得到确切信息的话,不可能答应见面。

    从特-金互通信函到第三次“特-金会”,在大国领导人访问平壤后,特朗普几乎第一时间就给金正恩写信,6月10日即收到金正恩“美好的信件”,双方通信异乎寻常的快速迅捷,对信函内容非同寻常的高度评价,尤其是金正恩称赞特朗普的“政治判断能力和非同寻常的勇气”,信件包含“有趣的内容”,很可能为三八线的特-金会作出了重要的暗示和铺垫。

    就在“特-金会”之前十天,金正恩在平壤以豪华规格接待了大国来宾。两国决定“在新的历史起点上继承和发展友好关系,续写两国友谊更加辉煌的未来”,大国重申对朝“三个坚定支持”的承诺,公开宣示将过去模糊消极的对朝政策转为主动积极的介入。而特朗普在G20会议期间几乎无缝连接地与中俄日韩等国领导人连续进行至关重要的会见,朝鲜问题不被列入议程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各国领导人之间的意见交换很可能成为特朗普突然提议板门店特-金会的重要参数。显然,美朝河内峰会破局后各大国与朝鲜关系的进展,是特朗普决心与金正恩的闪电会见的重要背景和考量因素。

    3.美国对朝目标变了?


    值得注意的是,此次“特金会”前后,特朗普只字未提朝鲜“无核化”,联系到蓬佩奥几个月前在朝核问题上“美国安全第一”的发言,似可说明“无核化”不再是美国对朝政策的首要目标。相反,只要朝鲜不再开发试射威胁美国本土的远程弹道导弹,美国可以在“无核化”名义下和进程中,逐步化解美朝之间长期以来积聚的互不信任,促使朝鲜从苏联麾下对美冷战前哨的身份,转变为符合印太战略框架需求、有助于美国与其他大国竞争博弈的角色,加速构建半岛和平机制,提升朝鲜半岛的地缘优势,使之成为印太战略侧翼的有力支撑和基点,进而构建美国主导的东北亚地区新秩序,以及美国占据优势的印太战略框架下大国竞争博弈的新机制,可能已成为美国政府新的重要战略目标。

    鉴于过去朝美无核化谈判的历史,很多美国媒体都接下来的工作组会谈持消极态度。《大西洋月刊》评论道,“按照目前的情况,特朗普很可能不会是最终说服朝鲜放弃核武器的总统”。并援引金正恩的类似观点,“以(河内金特会)这样的算盘,美国再和朝鲜会谈一百遍一千遍,也将不能动摇朝鲜一小步。不过朝美双方在长达约四个月的僵持阶段中,虽互有指责、有时甚至是措辞激烈的攻击,但都有所克制,没有像朝美对话进程开启前那样把攻击矛头直接对准双方领导人,也没有退回到“掀桌子”不谈的僵局。6月30日下午的板门店三方会晤结束后,美韩两国领导人共见记者,表示就朝鲜无核化路线达成了一致。相比此前美方坚持的“朝鲜实现完全无核化才解除制裁”的立场,文在寅称,朝鲜废弃宁边核设施时即可讨论缓和制裁。这显然是美方对朝核政策立场的重大修正。

    无论如何,特朗普的板门店之行试图造成一个无可否认的既成事实,美国的战略意图也因之昭然若揭:建立美朝韩三边会谈机制以取代早就有名无实的“六方会谈”,在朝鲜无核化和半岛和平机制构建进程中发挥主导性核心作用,这样一个符合美朝韩三方利益诉求(很可能还会涵盖日本),必将在很大程度上削弱和对冲周边大国的角色和作用。这样看来,美国在任总统首次跨越三八线、在朝鲜土地上的短暂停留,就成为特朗普根据东北亚地区情势发展而意欲终结朝鲜半岛冷战遗存、构建新型美朝关系,创建半岛和平机制,重塑印太政经秩序、重建地缘优势地位的一个关键步骤和重要宣示,以及富有赌博式谋略和深远潜在意图的战略规划。

    4.国内政治需要


    除了外交考量,推动特朗普在对朝政策上采取非常规动作的另一个背景因素是国内政治,即迫在眉睫的总统选举。特朗普就任总统后,朝鲜问题始终在其外交日程上占据重要地位,是其对外政策的重点、亦是少数亮点之一。特朗普一直吹嘘是他迫使朝鲜停止了核开发和远程弹道导弹实验,而前任美国总统从未能做到。当其他外交政策领域鲜有重要进展时,能不能在朝核问题上取得重要突破,对其意义非凡。这是特朗普急于采取主动姿态、推动与大国、与朝鲜领导人举行会谈的重要原因。

    据美国福斯新闻频道(Fox News)6月16日公布的一项全国性民调显示,特朗普支持率为39%,落后于前副总统拜登和其他4位有意角逐总统的民主党人士。“板门店峰会”使特朗普得到了来自全世界的全方位的媒体聚焦,关于“推特外交”“板门店演出”的报道连续占据头条,淹没了美国国内关于民主党总统候选人电视辩论的报道,他用精心策划的媒体噱头,把民主党的大肆宣传推挤到了焦点之外。就像他在2016年的总统候选人初选中制造了无数关于自己的媒体故事,从而击败党内初选对手一样。特别是随着特朗普制造出邀请金正恩到访白宫的新噱头,似乎还是想演绎抓人眼球的精彩节目,一旦金正恩走入白宫很可能是一场更大的媒体盛宴,从而再次把实质性谈判推到没有确切日期的未来。媒体的集中报道至少持续一周,特朗普再次占据头条而淹没所有竞选新闻,对战争与和平的关切再次集中到特朗普个人身上,这在他竞选连任的过程中具有非同小可的价值。这绝非巧合,恰恰是特朗普所精心设计和所需要的。

    在接下来的选举日程里,民主党人将不得不多次面对特朗普擅长的吸引眼球的行为,却似乎还没找到最佳应对方法。所以从国内政治的需要看,特朗普也许对迅速解决朝核问题反倒兴趣不大,把这一问题包装成为一个有效快速吸引媒体的政治工具,反而对国内竞选有利。只要朝核问题在未来的美国大选期间维持现状,就必然成为特朗普竞选连任的最大外交得分。

    5.地缘政治博弈


    在东北亚地缘政治的棋局中,几乎每一个角色都比朝鲜更有实力和回旋空间。金正恩作为小国之君,运筹帷幄、纵横捭阖,在与诸大国的折冲周旋中展现出“灵活与果断”手腕与风格(文在寅语),以“战争边缘政策”的一张一弛应对美国“极限施压”的既定方针,软硬兼施、进退有据。河内会议破局,金正恩心情沮丧、雷霆之怒,问责和处罚多位直接责任人,但第三次“特金会”之后,久违的开怀笑颜重新回到他的脸上。经过一年多的长袖善舞、八面来风,成功地利用大国矛盾,初步改变了曾经黑云压城、危机四伏的艰难困境。美朝直接对话已经实现,跨越三八线的握手和交谈意味着,美国承认朝鲜与其他东北亚国家一样成为平等对话的角色,建立美朝外交关系也不再遥不可及,这正是自近代以来朝鲜王朝及金家祖孙三代梦寐以求的外交政策目标。

    与特朗普的直接对话无疑也为平壤带来了宣传上的好处,金正恩被全球超级大国领导人当作世界政治家对待的画面广泛传播,《卫报》记者Julian Borger评论道,特朗普成为首位越过朝鲜边境的现任美国总统,对金氏政权具有特殊的象征意义,标志着朝鲜在世界大国中地位的正常化。从今往后,关于金正恩访问“应该或不应该”的专家意见,“可能或不可能”的媒体炒作,将进一步加强和延续这一效果。金正恩也有同样强烈的动机继续拖延达成最终协议的时间,他更愿意与特朗普直接谈判,而不是让双方的工作组来敲定细节、达成协议,今后双方工作组的谈判将像去年一样的步履艰难。金正恩在等待美国选举对特朗普的压力的与日俱增以及他戏剧性访问白宫的最佳时机,以便对国际事务有更大的影响力。

    鉴于此前三次吸引眼球的特-金会都没有解决,甚至没有真正提出实质性的棘手问题。人们有理由怀疑,美国的对朝政策正随波逐流,金正恩可能的白宫之行恐怕也不会解决这些问题,所以很难达成真正的协议。未来六个月或一年时间里,美朝双方的接触与谈判很可能是一个断续进行、但不稳定的过程。毋庸讳言,国际政治是基于实力和丛林法则的游戏,国家实力是最后的决定性要素。朝鲜作为弱势小国可以在外交上施展技巧、操弄策略,但只能利用利益攸关之大国彼此的矛盾和冲突,除非这些国家出现战略失误或彼此利益冲突导致激烈对抗,在大多数的时候和场合,朝鲜只能受制于大国关系及其对朝政策的演变,很难长时间主导朝鲜半岛事态发展的节奏和方向。近来,朝鲜与中、俄、美分别举行首脑会谈,围绕朝鲜半岛无核化与和平进程,利益攸关国的博弈角逐方兴未艾,一场史无前例、又高度复杂微妙的地缘政治竞争和大国博弈戏码正在朝鲜半岛愈演愈烈。

    回到美国后,特朗普连发两条推文回顾与金正恩6月30日的会晤,表示“周末与金正恩委员长在一起真是太好了”,并期待“能很快再次见到他”。当地时间7月1日,特朗普在推特上写道:“本周末与金正恩委员长在一起,真是太好了。我们开了一场很好的会,他看起来真的很好,十分健康——我期待着能很快再次见到他。同时,我们的团队将开会讨论,以便为长期和持续存在的问题制定出一些解决方案。别着急,但是我相信我们最终会成功!”

    美国总统特朗普与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在朝韩两国分界线的板门店非军事区举行了第三次峰会已经是过眼烟云,但我们并未看到在导致朝鲜半岛紧张局势的核问题上任何实质性进展。特-金峰会在很大程度再一次成为国际媒体聚焦的视觉盛宴和华丽演出,这是一档精彩的电视节目,但能否成为媒体所夸张所赞誉的“历史性”、“划时代”的伟大外交议程,还要看其后续效果。特朗普有一种强大的直觉,知道如何在电视上演绎抓人眼球的精彩节目,是吸引媒体报道和操控新闻效应的大师。他在不利于他的国内新闻背景下,抓住一个戏剧性的时刻,制造了吸引眼球的巨大噱头:利用记者们大量使用的平台——推特,建议金正恩在板门店非军事区会面,或许还会成为首位进入朝鲜的在任美国总统。

    媒体在几天之内无休止地讨论特朗普的推特提议,想知道金正恩是否会来,特朗普是否会跨过边界?特朗普再次在没有什么准备的情况下与金正恩举行了峰会,他也“再次重申,没有具体细节”。峰会在最后时刻匆匆召开,充斥着狂欢气氛,但不是特朗普准备与金正恩认真交换意见的那种专业气氛。分析人士几乎一致地、也有充分理由将此次峰会描述为媒体噱头和一场令人好奇的等待游戏。

    特朗普与金正恩在板门店之会引发专家热议。韩国国立外交院美洲研究部金顯彧教授认为,综合各种开源性的信息,可以认为第三次特金会重申了河內会谈以后的立场,象征意义大于实质意义,金正恩在一定程度上接受了特朗普的意见,即:将展开事务会谈,达成概括性的协议,但继续維持制裁。

    “金正恩的重点在于举行峰会,并通过与美国总統的通信提出要求,特朗普通过推特公开和确认了金正恩所希望的峰会,但在协商內容上寸步不让。特朗普基于历史经验清楚地认识到,只有事务级别的充分协商,才能确保今后的峰会不致失败;所以在板门店峰会上向金正恩充分转达了这一点,即失败的峰会对彼此都无好处。金正恩为解除制裁并获得安全保障对此予以认同。”金顯彧认为,综合特朗普从大阪到现在的推特和发言,可以看出其近期政治外交重点在国內,而且考虑到总统大选以及支持率,希望在美国召开美朝峰会,再制造新闻热点,所以邀请金正恩访问白宮。无论第四次美朝峰会何时何地举行,无论能否获得实质性成果,金正恩都可能是最大的获益者:(1)有助于国际社会改变对朝鮮的不良国家和支恐国家的印象;(2)成为随时可以与美、中、俄领导人平等对话的正常国家。

朝鲜半岛:回首向来萧瑟处乱花渐欲迷人眼?

    1.是突如其来还是周密布局?


    2019年6月30日15时45分许,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从“板门阁”向南,美国总统特朗普从“自由之家”向北,相对而行到板门店共同警备区的朝韩军事分界线时停下、握手,这一被特朗普形容为“历史性的、传奇的、伟大的一刻”由此定格并载入史册。随后,在金正恩的邀请下,特朗普走过军事分界线进入朝鲜境内约走20步,在板门店朝方一侧的“板门阁”台阶下,特-金握手合影。自朝鲜半岛停战66年来,这是朝美最高领导人第一次在板门店会面,也是美国现任总统第一次踏足朝鲜领土。几分钟后,特朗普和金正恩返回板门店韩方一侧,与在此等候的韩国总统文在寅共同实现了朝韩美三国领导人的第一次聚首,三位领导人进入“自由之家”,几分钟的“握手寒暄”,最终变成近一个小时的美朝峰会。这又是一个历史性的瞬间。

    从6月29日一早特朗普在推特上向金正恩发出在板门店会面之约,到两人见面握手,只用了一天多的时间,板门店会晤的公开筹备过程确实比前两次金特会更为高效。6月29日,尚在大阪出席二十国集团(G20)峰会的特朗普首次在推特上透露,他将在次日访韩行程中前往板门店非军事区,并期待能与朝鲜领导人金正恩在朝韩边界握手“问个好”。朝鲜外务省副相崔善姬在数小时后回应称,这个提议“非常有趣”,但要有正式邀请。金正恩当天下午就收到了正式邀请。

    当晚,朝鲜外务省副相崔善姬同美国国务院朝鲜政策特别代表斯蒂芬·比根进行紧急磋商,谈至深夜,敲定流程、礼仪等方面的细节。由于朝鲜如此快速地回应特朗普的推特提议,也有分析认为这是一场早已安排好的会面。有韩国政府官员向媒体透露,是金正恩首先在致特朗普的亲笔信中提出这一建议。特朗普6月10日收到金正恩的来信,并称之为“美好的信件”,表示会有一些非常积极的事情发生。约两周后,在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结束对朝鲜首次国事访问的翌日,朝中社宣布金正恩收到了来自特朗普的亲笔回信。金正恩在看完信后,对特朗普的政治判断能力和非同寻常的勇气表示谢意,将慎重考虑“有趣的内容”。不过当时谁也没有预测到,这与一周后的“推特提议”之间有什么关联。“合乎逻辑的推测是,如果金正恩不准备会见特朗普,特朗普就不会发布‘非常有趣’的声明。”

    6月30日下午与金正恩握手前,特朗普和文在寅在韩美军方人士的陪同下登上前沿哨所“奥莱特”的瞭望台,观察边界北侧的情况。“我刚上任时,导弹还满天飞。”特朗普对驻守在朝韩边境的美国大兵们表示。他身穿一身商务西装,与前任奥巴马视察板门店时穿的军用夹克形成鲜明对比。尽管朝鲜半岛局势一度出现对峙加剧的迹象(朝鲜5月发射试验了短程导弹),被媒体质疑违反了联合国相关决议。但特朗普对此却并不很在意,他在板门店对记者表示:“那个导弹试验只是一枚很小的导弹,每个国家都有,我们并不担心。”他认为“河内会晤也是一场巨大的成功”,因为朝美双方得以更加了解对方的需求。

    朝中社报道称,这一“闪电式”会面是“超越历史的世纪会面”,朝美领导人表示对会谈结果“极为满意”。因朝美领导人的果敢决断,原本相互仇视的两国创造了史无前例的“惊人事件”。金正恩在6月30日下午与特朗普共见记者时表示,这次会晤得以在短时间内实现,是因为他和特朗普总统有良好的关系。“没有这种关系,这次会晤就不可能举行。”在6月30日下午举行的记者会上,文在寅透露,原定的行程安排只是他陪同特朗普视察板门店,但“感谢特朗普总统的提议,历史性的时刻得以发生”。

    随特朗普一同抵达板门店的美国“第一千金”伊万卡走出军事分界线上的蓝色建筑“自由之家”时,记者问:“感觉朝鲜怎么样?”伊万卡回答了一个英文单词:“Surreal(超现实)”,这可能是适合描绘这一历史性时刻的最恰当词汇了。板门店共同警备区内,朝美记者争抢最佳拍照位置,安保人员同记者相互推搡。摇晃、断续的直播视频中,传出此起彼伏的喊叫声,刚刚上任的白宫新闻发言人斯蒂芬妮·格里沙姆“在金正恩警卫和白宫记者的混战中受伤”。

    英国《卫报》半岛问题记者马丁·威廉姆斯透露,在军事分界线握住金正恩的手时,特朗普老调重弹:“我们从相见的第一天开始就喜欢彼此。”为进一步巩固“私交”,朝美两国领导人都在板门店会面时向对方发出了访问的邀约。特朗普一见到金正恩就表示,愿意请金正恩到白宫相聚,“任何时候你想来,我都欢迎。”金正恩似乎也向美国总统发出了访问平壤的邀约。“在杂乱的现场声音中,我们大致可以分辨朝方英文翻译提到‘当时机成熟,特朗普总统将有机会访问平壤’。”金正恩随即回应:“我相信这一天将会到来。”但金正恩没有正面答应特朗普的邀约。

    板门店之约虽然让观察家们大跌眼镜,但也并非毫无踪迹可寻。早在新加坡首次“金特会”前,板门店就曾被视为举行美朝峰会的最佳地点之一。1953年7月27日,《朝鲜停战协定》在板门店签署,这里成为停战委员会监督各方停战的办公场所。1971年9月20日南北红十字会首次在板门店举行会晤后,又成为朝鲜半岛和平谈判的标志性地点。韩国前总统卢武铉、现总统文在寅,都选择板门店作为举行自己任内首次朝韩领导人会晤的地点。

    去年4月30日,特朗普曾在推特上表示,板门店更适合作为首次金特会的地点,“或许比第三方国家更具代表性、更重要和更持续”。但据韩联社报道,蓬佩奥等团队核心成员都反对总统这一提议,最后选择了新加坡。出人意料的是,时隔一年多后,特朗普的一个推特提议就以突如其来的方式把板门店变成了现实。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报道称,特朗普一直想去朝韩非军事区,2017年11月8日就曾精心策划了一次对朝韩非军事区的秘密访问,却因为一场大雾而取消。此次再探非军事区,特朗普将成为首位踏入朝鲜国土的美国在任总统。此前只有两位美国总统——吉米•卡特和比尔•克林顿——访问过朝鲜,但都是在他们卸任之后。

    如今朝韩边境地区的多数军事哨所和武装设施已经被拆除。按计划韩美驻军将来也会撤出板门店。2019年1月,韩国政府透露,日后朝韩将在这里常驻民事警察。韩国旅游发展局还组建了非军事区旅游项目的专案组。根据文在寅提出的“半岛新经济地图”,由板门店非军事区改造的“生态和平安全旅游区”,将和金刚山、元山、白头山等形成一条旅游产业纽带。“北南首脑会谈之后,原来被视为对峙场所的板门店,变成了和平与繁荣的出发点。”板门店游客也逐渐增多,“为了感受这种和平的气氛,很多人过来看一看。”但今年2月河内金特会谈判破裂后,半岛无核化进程再度陷入僵局,朝韩旅游合作也几乎处于停滞状态。

    但美朝之间在水面下关于第三次峰会的对话一直没有中断。据美联社报道,韩国总统文在寅在接受美联社等全球媒体联合采访时表示,川普和金正恩两位领导人“进行对话的意愿从未消退”,最近的书信交换证明了他们之间的关系。美朝官员正在举行“幕后”会谈,以安排川普同金正恩之间的第三次会谈。不过文在寅并没有提供任何细节。据韩联社报道,文在寅说,朝美在河内会谈后没有正式磋商,但两国领导人进行对话的决心没有改变。朝鲜国务委员会委员长金正恩致美国总统川普亲笔信、派劳动党宣传鼓动部第一副部长金与正向李姬镐女士致哀、在朝中领导人会谈上重申与美对话的决心……都是积极信号。文在寅强调,营造有利于朝鲜采取无核化措施的条件十分重要,有关各方应引导金正恩坚持无核化意志,继续走无核化道路。对于韩朝对话停滞不前的问题,文在寅说,韩朝能否重启对话取决于金正恩,我做好了不拘泥于地点、时间和形式随时与其会面的准备。

    川普也曾在四月份表达了对第三次川金峰会的想法,他在推特上写道,如果有第三次川金会“会很好”,并且“我同意朝鲜领导人金正恩认为我们的个人关系仍然非常好,也许这个词很优秀会更好准确的,第三次峰会会很好,因为我们完全明白我们每个人的立场”。自今年早些时候在越南河内举行的川普和金正恩的第二次首脑会议破裂以来,两位领导人之间没有进行公开讨论。但最近几周美国与朝鲜之间的紧张关系似乎有所缓解,两国领导人之间的信件交换标志着了目前两国的状况。金正恩说他收到了来自川普的信件,并称赞其拥有“优秀的内容”,尽管这封信的内容尚未公开。据美联社报道,川普称收到了一封来自称金正恩的“美丽”信件。尽管核谈判陷入僵局,川普和金正恩都将他们的个人关系描述为积极的。川普周二表示,“你知道,在某些时候,我们相处得很好。他(金正恩)没有进行核试验”。6月28日,在韩国访问的美国国务院对朝政策特别代表斯蒂芬·比根表示,美方已做好与朝方展开富有建设性讨论的准备,以推动朝美领导人新加坡会晤联合声明取得进展。

    2.“分阶段”弃核美韩达成共识?


    金正恩、特朗普举行了近一个小时的闭门会谈后,和文在寅并排从“自由之家”走出,在三八线握手道别。随后金正恩返回朝鲜,特朗普和文在寅回到“自由之家”向记者发表了一个简短谈话。特朗普承认与金正恩的私人关系目前尚无法律文件作为基础:“两年半以来,我们之间没有签署什么(协议),但一切都基于我们良好的关系。”这种没有协议保障的私人友谊遭受到很多质疑。韩国釜山大学政治学教授罗伯特·凯利问道“有人真的相信金正恩会因为特朗普是他的兄弟而放弃哪怕一枚弹头吗?”。甚至有美国官员私下对媒体表示,目前不应该安排“总统和金正恩进行第三次会面,除非事先能达成一项实质性协议”。英国广播公司(BBC)分析称。特朗普亟须打破朝美无核化谈判的僵局,否则他所倚重的一张“最漂亮的外交成绩单”,反而可能成为谋求连任道路上的减分项。在2020年总统大选民主党初选电视辩论中,潜在的竞争对手们已开始谴责特朗普讨好金正恩却没有得到任何回报。为此,特朗普在板门店三方会晤后宣布“未来两三周,我们的团队将开始工作,进行大量复杂的谈判。”即一个月内,朝美双方都将设立工作组,开始就无核化和制裁等实质问题进行事务级会谈,美方负责对朝谈判的依然是国务卿蓬佩奥和国务院朝鲜政策特别代表斯蒂芬·比根(Steve Biegun)。

    此前韩国媒体曾传言称朝鲜外交团队在河内金特会失败后受到程度不同的惩处。但曾参加此前朝美对话的金正恩妹妹金与正、朝鲜外务相李勇浩、外务省副相崔善姬都出现在本次板门店会晤的朝方陪同人员之列。根据朝中社的报道,金正恩同特朗普除单独会谈以外,还举行了有朝鲜外务相李勇浩和美国国务卿蓬佩奥共同参加的会谈。这意味着李勇浩已接替朝鲜劳动党中央委员会副委员长、统一战线部前部长金英哲,成为蓬佩奥的“谈判对手”,而与比根直接对话的将是崔善姬,她接替了此前“坐在比根对面的”朝鲜前驻西班牙大使金赫哲。这已经不是崔善姬第一次被任命为工作会谈层面的朝方代表,去年6月第一次“金特会”后,崔善姬和比根就分别负责朝美之间的工作组会谈。比根是成熟冷静的朝鲜问题专家,崔善姬担任朝鲜外务省美国局局长,他们彼此更为熟知,至少在语言沟通上不存在障碍。今年1月底开始,朝方换下崔善姬,改由前驻西班牙大使金赫哲与比根对谈。韩联社分析认为崔善姬现在实际上已成为金正恩的发言人。

    与美国总统在朝鲜领土走的20多步相比,更重要的问题是朝鲜无核化的定义和路径。文在寅前往大阪参加G20峰会前接受全球七家通讯社的联合书面采访时,曾就如何判断朝鲜无核化进入不可逆阶段进行了颇为详细的阐述,并指出这将成为今后谈判的重点。文在寅称,若朝鲜能在国际社会核查之下完全废弃包括提取钚的乏燃料后处理设施和铀浓缩设施在内的各核设施,即可视为进入无核化的不可逆阶段。

    如果朝美谈判和无核化进程取得上述实际进展,将加速恢复开城工业园区运转等韩朝经济合作,国际社会也可谋求部分或分步放宽联合国安理会的对朝制裁措施。美国对于放宽制裁的前提条件也从“完全、可验证、不可逆的无核化”(CVID)到“最终、完全可验证的无核化”(FFVD)的微调,河内金特会谈判破裂后多次使用“同步、并行”的表述,但坚持朝鲜先实现无核化的要求没有任何松动。

    韩联社分析认为,这是美国的无核化谈判对策的灵活性,部分接受朝鲜的“分阶段”弃核路径,以促使朝鲜重返对话轨道。一位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前朝鲜事务高级官员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表示,如果特朗普愿意先接受部分无核化,而不是一次到位的“完全、可验证、不可逆”无核化,则后续谈判可能会取得进展。文在寅也强调,金正恩做事既灵活又果断,“希望并相信他在无核化谈判中也能发挥灵活性,果断做出决策”,因此营造有利于朝鲜采取无核化措施的条件十分重要。

    3.成果有限差强人意

    美国总统特朗普与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在分割朝韩两国的“三八线”上实现了历史性的握手,跨过“三八线”进入朝鲜的特朗普成为美国历史上第一位登上朝鲜领土的现任总统。除了这个历史性的时刻和画面,随后的美朝峰会也透露了不少值得注意的信息。

    根据英国BBC和美国CNN的报道,特朗普和金正恩在“三八线”上的握手、跨线和漫步,以及之后在韩国的会面,创造了很多历史性的时刻和记录,双方领导人都表示这是国际政治史上重要的一刻,但这次会见更多还是象征性的。不过,经历了河内“谈崩”之后,这次朝美长达40分钟的峰会,还是有一些值得注意的内容。

    首先,特朗普和金正恩都同意双方继续谈对话。根据CNN报道,金正恩表示这次金特会预示着未来随时可能会有新的会面。“这次会面所发出的一个信号,就是我们现在可以随时见到对方”。特朗普则透露他与金正恩同意双方将组织谈判团队继续商谈解决之前的细节问题,BBC认为双方谈判人员将在未来的2-3周内碰面。美方谈判团队将由美国政府朝鲜问题特别代表斯蒂芬⋅比根(Stephen Biegun)带队,朝方谈判团队目前还无法确认由谁带队,但有可能是外务省副相崔善姬。BBC报道,特朗普回答记者提问时透露,此次与金正恩的会面证实了一个消息:此前曾代表朝鲜与美方进行谈判、后在河内谈判未果后一度被谣传已经被“处决”的朝鲜对美特别代表金赫澈可能还活着。虽然他并没有点出金的名字。“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朝方)主要人员还活着,我希望其他人也是如此”。

    其次,CNN认为此次会面展现出特朗普对朝鲜“无核化”问题的态度变化,即他已经意识到无核化是一项非常漫长和艰巨的工作,不可能在其第一个任期内解决,所以这次会面前后他几乎没有谈到“无核化”的问题,只是强调他和金正恩良好的个人关系。美国国务院的前朝鲜问题特别代表尹汝尚(Joseph Yun)分析说:“特朗普会不断表示‘我们有的是时间,不用着急’,他正在调整目标,降低预期。”

    第三,CNN和BBC都提到特朗普打算邀请金正恩访问美国白宫,虽然这个邀请还不是正式的,双方也没有正式同意此事,但谁能说第四次特-金会为时不远、指日可待?由于这次朝美峰会本质上是象征意义的,所以美国对朝制裁仍然继续,但特朗普说他愿意在将来取消这些制裁。

    最后,特朗普和金正恩以及陪同的韩国总统文在寅对这次会面评价很高,认为板门店峰会、“三八线”上握手、特朗普跨过“三八线”进出朝鲜……,都是传奇的、历史性的,“给朝鲜半岛8000万人民带来了希望”,足以载入国际政治史的时刻。

    隐身的关键人物:不断在朝美之间奔波的韩国总统文在寅,终于促成特朗普与金正恩携手迈过三八线、坐谈一小时、共同会见记者,以及三人站在一起合影的历史画面。朝韩美三位领导人站在一起,无疑是板门店不可多得的弥足珍贵的风景,三个国家的特勤人员难分彼此地交织在一起,构成的有趣背景竟也毫无违和感。第三次金特会持续了50多分钟,随后文在寅和特朗普陪同金正恩走到分界线,在那里和他告别。文在寅没有出现在谈判现场,几乎“消失”了,他把主角让给了朝美两国领导人,退到幕后,自己甘当绿叶,不愿过度曝光,几乎成了隐身人。

    文在寅清醒地认识到,半岛核问题归根结底是朝美双方的问题,他虽想得到“和平”,但关键决断者并不是自己。这就不由得让人想起去年,金大中夫人认为文在寅有资格获得诺贝尔和平奖,文在寅马上谦让道:“特朗普总统应该拿到诺贝尔和平奖,我们只要和平就好。”特朗普喜出望外地回应“我觉得他简直太好了”,“那番话真是太客气了,我很感激。”兴高采烈地接受了文在寅的好意。

结语

    河内金特会之所以破局,朝方批评“特朗普拒绝接受朝鲜在完全弃核前放松制裁”,即不接受弃核与放松制裁并行的模式。而美朝峰会同意重启核谈判,可能是美国开始面对现实采取分步走的方式推进无核化进程的转折点。经过“历史性”“划时代”的热闹之后,人们关心的是,美朝什么时候才能就如下问题进行一场真正的谈判,开始实质性的讨论,例如:

    1.朝鲜会全面放弃任何核弹头和/或导弹吗?如果会,数量有多少?朝鲜会接受核查制度吗?

    2.对于朝鲜的这些重大妥协,美国能否做出相应的让步?将会做出哪些让步?

    3.削弱了克林顿总统20世纪90年代与朝鲜达成的协议,破弃了奥巴马总统与伊朗达成的核协议,美国国会的共和党人能够接受一项保留朝鲜大部分核武库的新协议吗?

    4.美朝双方能建立真正的互信吗?朝鲜会信守与特朗普达成的任何协议吗?a)特朗普在商业生涯和个人生活中有着违约的“历史传统”;b)美国最近与利比亚和伊朗达成的核协议中存在“欺诈”行为。

    特朗普显然需要一份协议,但他身边的鹰派——国家安全顾问约翰·博尔顿(John Bolton)和国务卿迈克·蓬佩奥白宫安全事务助理博尔顿(John Bolton)——想对朝鲜施加更大的压力。这是去年新加坡峰会双方谈判失败的原因之一。值得注意的是,在朝核谈判中一贯“唱黑脸”的蓬佩奥、博尔顿等强硬角色都未随同到板门店。

    金正恩要发展,文在寅要和平,特朗普最关心什么?有人说是诺贝尔和平奖,有人说是连任的选票。可能都是、又都不完全是,但无疑都会产生双向结果,就像特-金并肩来回越过三八线一样。与跨过三八线在朝鲜领土上的漫步相比,宣布重启朝核谈判,是唯一值得称道的成果,而这个具体成果也有与以往不同的新变化。虽然在板门店三方会晤中,特朗普没有明确承认美国对半岛无核化立场进行了调整,但他会晤后面对记者的表态与文在寅的提议一脉相承,有别于美国的既往立场。特朗普没有反驳文在寅所称朝鲜废弃宁边核设施、即可同时讨论缓和制裁的观点,也表示希望能随时解除对朝经济制裁,开展磋商的过程中可以缓解制裁。特朗普对记者表示,双方在这次板门店峰会上并未谈到半岛无核化的实质性问题,但他特意提及“下次会谈”。说明此次特-金会更像是一场外交秀,注重的是渲染轰动效应吸引眼球,重要的实质性问题将留待下一次峰会,从而为第四次特-金会做了很好的铺垫。不过他也在记者会上留下一句多次说过的话“不应急功近利,与朝鲜的磋商求效果不求速度”。可见未来朝美工作组层面的谈判以及半岛和平进程依然充满着不确定性。

    朝核谈判是一个无比复杂的问题,不可能一蹴而就,这个进程中的每一小步都是值得鼓励的,但愿特朗普的这一小步能换来朝核谈判的一大步。因为对任何一个政治家来说,关闭朝美对峙的历史大门,开创一个新的和平局面,不仅能问津“诺贝尔和平奖”,也许还能名垂青史。
    文章内容不代表大国策智库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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