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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光:朝鲜半岛风云变幻 近邻日本欲将何求?

来源:大国策智库   作者:林晓光   2018-12-12

目录


一、大国外交 、首脑外交 :你方唱罢我登场
二、日本对朝外交:利益攸关  悄然转向
三、国内政治考量与日本人被绑架问题
四、日本设想:经援朝鲜三阶段
五、朝鲜:坚持既定方针 
六、日本:会否改弦更张?

 

一、大国外交 、首脑外交 :你方唱罢我登场


2018年的夏天,注定是一个不会因为天气的炎热而变得平静的夏天。围绕朝鲜半岛的国际局势随着一个接一个首脑峰会的召开而越来越炙手可热。从韩朝板门店峰会开始,美朝新加坡峰会,金正恩三次访问中国,与中国领导人会谈……。不过在这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峰会火热进行之际,似乎没怎么看到日本和俄罗斯的身影,其实,俄罗斯和日本谁也没闲着,在水面之下的动作步步紧跟,像极了鸭子划水。20189月底,普京、安倍都参加了在俄罗斯召开的远东经济论坛,虽然金正恩没有出席,但俄日、俄朝、日朝等首脑会谈都在水面之下密切商谈,成为首脑外交的新篇章。

-金新加坡会谈结束后,美国国务卿蓬佩奥并没有随特朗普回到美国,而是前往韩国与韩日外长举行会晤,并于614日到访北京,很明显是一次政策协调和通报情况的工作访问。同日,俄罗斯总统普京在莫斯科会见到访的朝鲜最高人民会议常任委员会委员长金永南,正式邀请朝鲜领导人金正恩年内访俄。就在金正恩到访北京前一天的618日,美国国务卿蓬佩奥与韩国外长康京和通话,表示将尽快与朝方进行高级别对话,落实美朝首脑达成的朝鲜弃核路线。康京和表示,朝美、韩美努力争取在年内就结束半岛战争状态的终战宣言达成共识,同时就上述问题与中方进行密切磋商,并重申文在寅政府的一贯立场,中国在朝鲜半岛无核化和和平进程的全过程中都能发挥重要作用。

6月19日至20日,朝鲜劳动党委员长、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国务委员会委员长金正恩对中国进行访问。这是他短短三个月之内的第三次访华。而第三次与前二次最大的不同,就是金正恩刚刚抵达北京,中国官方媒体就于第一时间发布了消息。3月底和5月上旬,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习近平分别在北京和大连与来访的金正恩举行会晤,这二次会晤的消息都在金正恩的访问结束之后才发布。金正恩三个月内三次访问中国,朝核问题固然是核心议题,却并非唯一议题。或者从更高的层面看,中朝高层之间互动的进行以及中朝关系的发展,不仅有着自身的战略选择,也必然有关于地区形势和世界局势的考量。可见,与朝鲜半岛有利益关系的几个大国都在紧锣密鼓、争分夺秒地推进对朝外交。

“特-会后,东北亚地区国际局势正在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朝鲜半岛迈向无核化的步伐逐渐加快,金正恩表示愿在美国总统特朗普第一任期结束的20211月之前实现无核化。而日本作为与朝鲜近在咫尺的邻国,也不得不适应这一国际潮流,开始转变和调整以往敌视朝鲜的政策,但已经落后于人了。日本外交一贯注重面子,此次既定对朝政策落后于形势发展,显现出日本外交的胶柱鼓瑟。为了找回面子,日本政客和媒体贪天之功为己有,大言不惭地声称美朝首脑会谈得以举行是日本的功劳。日本媒体宣称,是日美坚定联手实施了史上最严厉的对朝制裁起到了作用,把朝鲜逼到了谈判桌上。《产经新闻》6月初称,应该感谢日本在美日韩三国合作中坚持对朝持续施压的原则性。就连美朝会谈地点选择新加坡也成了安倍指点特朗普的结果。612日,NHK电视台政治部解説员岩田明子(被称为安倍的亲卫队员)在美朝首脑会谈直播中说道:在安倍首相与特朗普总统举行电话会谈时,总统对会谈场所是选板门店还是新加坡犹豫不定,问晋三你怎么看?安倍首相推荐了新加坡。于是安倍推荐论在日本不胫而走,成了日本自鸣得意的精神胜利之法。610日的日本共同社也以安倍自卖自夸主导G7首脑宣言的汇总为题报道了西方七国峰会 。这也算是外交上的失落用媒体宣传来弥补的自我安慰吧?


二、日本对朝外交:利益攸关  悄然转向


有些中国专家根据日本外交在朝鲜半岛问题上似乎有些形只影单而断言:日本已经在朝鲜半岛问题上出局,至少是边缘化了。果真如此吗?恐怕未必。因为任何结论都不应至迷惑于表面现象,需要进行由此及彼、由表及里、去伪存真地认真分析。我曾写过一篇几万字的论文战后日本的对朝政策,论述战后日本外交在朝鲜战争、冷战期间和后冷战时代这三大阶段的政策行为,总结了日本外交对朝政策的一大特点就是:利益攸关,密切关注,虽手段缺乏、力有不逮,但从未出局。从根本上说,地缘政治的要素决定了日本外交极为关注朝鲜半岛局势,并且为了维护日本的利益,不断因应半岛局势的变化而采取了积极的政策措施。只不过能够运用的外交手段和腾挪空间实在不足,难免给人留下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觉。如果说,介入朝鲜半岛博弈的几个大国有时难免忽略或后置日本利益的话,那么日本外交化被动为主动、以积极行为扭转不利态势的行为特点,在对朝外交方面依然表现得淋漓尽致。

据日本《每日新闻》2018530日报道,早在5月底,日本政府就开始讨论同朝鲜就绑架问题召开日朝外相会谈的问题。因为日方判断612日美朝首脑新加坡会谈很有可能在解决朝核问题上达成协议,日本对朝外交也必须随之改弦更张。通过观察朝鲜劳动党委员长金正恩的反应,再决定是否有必要进行日朝外相会谈。如果成功实现日朝外长会谈,将是继20158月时隔约三年来的再次会谈。

据日媒报道,多名政府有关人员表示,有关朝鲜劳动党委员长金正恩愿意与安倍首相会谈的意向,美国政府已通过不止一个渠道转达给日本政府。特朗普在新加坡美朝首脑会谈后召开的记者会上,也谈及了绑架问题并指出:虽然没有写进美朝共同声明,但是在首脑会谈中确实谈及,因为这是安倍首相强烈要求的最重要课题。安倍晋三12日在官邸向媒体称,对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美朝会谈中提及朝鲜绑架日本人问题予以高度评价,并表示感谢。日本政府将对会谈内容进行详尽分析,为争取绑架问题取得进展,把与朝鲜劳动党委员长金正恩举行首脑会谈纳入视野,拟正式寻求开展日朝对话。为了实现朝鲜完全无核化,日方还将推进与美韩的合作。12日晚,安倍与特朗普通电话,听取有关与金正恩谈论绑架问题的情况说明。据特朗普告知:他在美朝首脑会谈中对金正恩说:如果实现了完全的无核化,解除了经济制裁,并希望得到正式经济援助的话,只有和日本协商。有关绑架问题,日本必须与朝鲜直接面对面地交涉。特朗普对金正恩强调:对于安倍首相来说,不解决绑架日本人的问题,是不会答应进行经济援助的。值得注意的是,金正恩在会谈中始终没有说过绑架问题已解决完毕这一朝方既定立场。

金正恩早在4月下旬的南北首脑会谈中,就已向韩国总统文在寅表示随时准备与日本对话。他也在美朝首脑会谈中表示可以会晤(日本)首相安倍晋三。我持开放态度,释放出不排除举行日朝首脑会谈的信息。根据朝鲜劳动党委员长金正恩的指示,20184月召开的朝鲜劳动党中央委员会全体会议上决定了与周边国家积极对话的方针,开始改善与美国、韩国和中国的关系,今后与日本改善关系也将作为课题,为此成立了对日谈判组,这是为摸索与日本对话而专设的机构,作为工作机制寻找日朝对话入口。谈判组的最高领导人可能是金正恩亲信之一的劳动党中央委员会副委员长金英哲。一位朝方人士透露,朝鲜内部已经就安全保障主要与美国谈,经济主要与日本谈的方针进行过讨论。日方认为,这是朝方有意打开解决绑架日本人问题的窗口,因而将谈判组作为主要窗口进行交涉 。

据日本政府相关人士表示,美朝在水面下的交涉中,朝鲜也对日朝协议表现出积极的姿势。有鉴于此,安倍决定与金正恩会谈。612日美朝首脑会晤后,安倍向媒体称:下定决心必须由日本直接面对朝鲜,通过双边解决绑架问题。”“我想试着与朝鲜建立信赖关系。声称日朝之间有很多往来。曾对尽快举行日朝会谈持慎重态度的政府高官也改口称美朝会谈使局势发生了变化,接下来是日朝(会谈)。从急切转向的对朝政策可以看出,眼见美朝相逢一笑泯恩仇,日本唯恐在朝鲜半岛问题上被出局的焦躁情绪,即如果朝鲜以美朝会谈为契机大大改善对美关系,就不会再理会持续疾呼强化制裁的日本(日本政府消息人士语)。河野外相在访问首尔时对媒体吐露真言称:美朝为解决核及导弹问题迈出了一步。希望绑架问题也不会落后,能得到解决。

为磋商和协调今后的对朝政策,河野外相与蓬佩奥612日在美朝首脑新加坡会谈后通电话,就不应放松对朝制裁达成共识。日方力图弄清日美力争实现的完全且可验证、不可逆的无核化道路是否已经打通,以及坚持绑架问题已解决的朝方态度在美朝会谈中是否发生变化。日本外相河野太郎613日起访问韩国,14日与美国国务卿蓬佩奥、韩国外长康京和举行日美韩外长的三边会谈以及日美、日韩的双边外长会谈。日本外务省派出官员参加了614日、15日两天在蒙古举行的安全问题国际会议乌兰巴托对话,与朝方举行非正式磋商;下一步81日至4日在新加坡举行的东盟(ASEAN)地区论坛(ARF)期间,河野外相将借部长会议之机同朝鲜外相李勇浩进行会谈。内阁官房长官菅义伟在记者会上表示:期待朝鲜作为国际社会负责任的一员而改变政策。绑架问题担当相加藤胜信表示:绑架问题是最终应由日朝首脑会谈解决的问题。为实现有助于解决问题的会谈,将采取切实努力。”14日,安倍首相与绑架受害者家属在首相官邸会面,就绑架问题强调称:下定决心必须由日本直接面对朝鲜,通过双边解决。他还就有关完全无核化的美朝协议称:这将成为迈向全面解决各项悬案的一步,表示支持。再一次说明了政府为绑架问题的解决谋求与朝方谈判的方针。

日本政府相关人士614日透露,首相官邸人士对实现日朝首脑会谈极为乐观,认为,几个月内、早的话今年夏天就可以举行。并为举行日朝首脑会谈提出了2个时间窗口:一是91-13日将在俄罗斯的符拉迪沃斯托克举行远东经济论坛,俄已经发出了邀请,安倍、金正恩均已同意参加。届时双方可以举行首脑会谈。二是9月下旬将在美国纽约举行联合国大会一般性辩论演讲,据称金正恩也将出席。安倍首相表示要抓紧机会力争9月实现日朝首脑会谈。首相官邸已经决定:鉴于安倍和金正恩都将参加定于9月份举行的上述两个国际会议,故将争取实现日朝首脑在第三国会谈,并开始与朝方展开事务层级的协调。18日在参院决算委员会会议上,安倍表示:将力争利用9月份两个国际会议的机会,与朝鲜劳动党委员长金正恩举行首脑会谈。他强调:为了解决朝鲜绑架日本人问题,不能放过任何机会。并且表示既然要举行(日朝首脑会谈),就必须有助于解决朝鲜的核与导弹以及绑架问题。安倍指出,解决绑架问题需要重大决断。金委员长已具有实现(美朝)会谈的领导力。希望日朝间也开启新篇章,冲破互不信任的藩篱,解决绑架问题,但最后必须由我本人与金委员长面对面,举行首脑会谈。同时也表明了不解决绑架问题就不会有邦交正常化,也不会提供经济合作的既定政策方针。安倍就针对朝鲜的陆上部署型导弹拦截系统陆基宙斯盾系统表示无法从目前存在射程覆盖我国的数百枚弹道导弹这一事实转移目光,表明引进方针不变。在日朝关系上,日本政府最关注的两大问题是:绑架人质、核与导弹,基本对策是:在积极推进外交对话的同时,坚持既定的反导弹装备的引进和更新,外交与安全,两手并进。


三、国内政治考量与日本人被绑架问题


据《产经新闻》 68日报道,当特-金新加坡峰会确定之后,唯恐在朝鲜半岛问题上被出局的日本外交即要求在特-金会之前紧急安排日美峰会。美国基于盟国关系的考量而表示同意。安倍首相于日本时间68日凌晨到访美国,在白宫同特朗普总统进行会谈。美日首脑会谈当初的预定是两位首脑进行一对一的对话(只有双方翻译参加),但后来河野外相和副总统彭斯也参加进来,进行了约45分钟的会议。

安倍要求美方在美朝首脑会谈上提起绑架问题,特朗普表示将按照日方的意思与朝鲜协商。双方再次确认:美方将在612号举行的新加坡会谈上向朝方提出日本人被朝方绑架的问题。安倍对日美能做此约定感到十分高兴,他在会谈之后的记者见面会上明确表示:为解决日本人被绑架问题,可以与金正恩进行会谈。他说:为了尽快解决绑架问题,我希望能同朝鲜直接会话,要用尽所有方法解决问题。最终这个问题还是需要由我和金委员长来解决。614日,安倍在会见人质家属时表示说:如果朝鲜不说让所有的人质都回来,我就不去朝鲜616日他在电视节目采访时再次表示:所有的被绑架者都回到日本时,日朝问题就初步解决了。绑架问题不解决,我们不会提供经济支援。希望金正恩委员长作出大决断。他又强调:最终,必须要我本人与金正恩委员长会面,进行绑架问题会谈,我希望迈出踩破不信任之壳的一步。日本的对朝外交之所以念念不忘绑架问题,一来是国内政治的需要,9月的自民党总裁选举在即,志在必得的安倍不能忽视国内民众的要求;二来也是有利于日本介入朝鲜半岛问题的一个占据道义高地的切入点。显然,日本政府试图把绑架问题从日朝之间的双边议题泛化为国际问题,利用国际资源,既能施压于朝鲜,又能牵制美朝峰会,还能阻止自己的被边缘化。可谓一举三得。

美日双方一致认为,一定要迫使朝鲜切实履行联合国安理会的决议,完全放弃大规模破坏武器和所有射程的弹道导弹。安倍再次强调,要在核、导弹、绑架问题都解决的情况下,日朝才能恢复邦交正常化,日本才能进行对朝经济援助。特朗普对此表示理解,双方一致认为在朝鲜采取切实行动弃核之前,不能解除制裁。特朗普承诺,将通过电话会谈直接向安倍介绍美朝首脑会谈的结果。安倍设想的是软硬兼施:继续通过特朗普在美朝谈判中提及绑架问题来对朝施压,同时暗示提供经济援助以利诱朝鲜。安倍说:在日朝会谈举行之际,如果重要的绑架问题得到解决,我国也将基于《日朝平壤宣言》清算不幸的过去、实现邦交正常化、进行经济合作。河野外相当天下午也和美国国务卿蓬佩奥进行了电话会谈,蓬佩奥介绍了美朝会谈的概要,再次确认了美日韩之间继续进行紧密合作的基本方针。

6月12号当晚,安倍首相即在首相官邸对记者团发表讲话认为,关于推动朝鲜半岛无核化,金正恩的意见再次以文件的形式得以确认。诸多待解决的问题又向前进了一步,日本对此表示支持美朝会谈是解决绑架、核导弹问题的第一步。但这仅仅是解决各个问题的一个开端而已。安倍说:在得到特朗普先生的强有力支援下,日本将与朝鲜直接接触,我决心要直接解决绑架问题。但他也强调:今后将会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路程。前途崎岖坎坷,并非阳关大道。12号下午的记者会上,官房长官菅义伟一面赞赏特朗普的努力,一面表示也希望朝鲜能改变自己的政策,履行国际职责。727日,日本议会推动日朝邦交正常化议员联盟通过决议指出:应该基于日朝平壤宣言,以综合性解决绑架日本人问题、核与导弹问题为目标,我们确信通过日朝首脑新的直接对话,有助于建构崭新的日朝关系,支持实现日朝首脑直接会谈。该联盟会长、原众议院副议长卫藤征十郎说:安倍总理亲自说希望与金正恩委员长直接会面对话,我们将坚决支持 。

但日方对朝的防范和警惕心态并未解除。就在612日前,安倍先后3次与特朗普晤谈,请美国一定要在对朝接触中提及绑架日本人质问题,并反复强调在朝鲜采取无核化具体措施前,绝不能放松对朝制裁,甚至在西方七国首脑会议上还主导了对朝继续施加压力的共识。防卫大臣小野寺五典62日于新加坡亚洲安保会议发言,我们只需对对话作出回应,不必提供相应的物质回报。”12日他又对记者团强调,随着美朝会谈的推进,即使达成协定,在没确定朝鲜有任何具体行动之前,日本绝不会掉以轻心。而日本的担心,一是强调朝鲜三番五次欺骗以美国为首的国际社会,违背约定强行推进和导弹的实验开发;二是如果美朝就朝鲜半岛无核化达成一致,可能导致驻韩美军最终撤退,使远东的安保环境发生重大变化,增加日本的军事负担;三是如果朝鲜今后依然背叛对国际社会的承诺,偷偷进行核导弹开发的话,美国可能先发制人进行攻击,日本作为盟国既要履行同盟义务,又会因为近在咫尺而被战火波及。日本外务省高层表示,即使面对美朝首脑会谈的结果,没有绑架、核试验和导弹问题的解决,就没有日朝邦交正常化这一立场也不会改变。日本政府一方面高度评价美朝首脑会谈和双方签署的《新加坡共同声明》,但也认为共同声明中虽然提及了日本关心的诸多问题,不过并未具体解释包括美朝首脑口头协议在内的内容,今后将持续关注朝鲜的具体行动和美朝协议的走向。其对朝警惕和怀疑的心态了无变化。或许是日方已经认识到,日朝之间的怀疑和不信致使举行首脑会谈的时机还不成熟,内阁官房副长官西村康稔16日表示说,89月份实现日朝首脑会谈的可能性不大。试图为对朝外交和首脑谈判的不成功预先找一个足以安然退下的体面台阶。


四、日本设想:经援朝鲜三阶段


面对美朝峰会后有实质性发展势头的美朝新关系,对朝制裁最为坚决的日本政府被迫开始改变政策,寻求与朝接触。美朝峰会结束后,日本政府开始真正摸索与朝鲜启动磋商的途径。日本外务省自7月1日起设立专门处理朝鲜事宜的独立部门东北亚第二课。共同社报道,为促成日朝领导人会晤和绑架人质问题的解决,东北亚第二课将负责与朝方进行事前协调、磋商等工作。

据《读卖新闻》614日报道,安倍首相在美朝新加坡峰会即将召开前就开始转变对朝态度。611日,安倍在东京举办的第24届国际交流会议亚洲未来的晚宴上发表演讲表示,如果朝鲜选择经济发展的道路,将有利于整个亚洲。呼吁朝鲜停止与国际社会的博弈、积极推动经济发展。声称如果朝鲜放弃核导开发并解决绑架日本人问题,就准备展开经济合作。这是在美朝首脑会谈举行前,强调只要绑架问题没有解决、日本就不会提供经济援助的基本立场。同时也是向朝鲜传递不要错过这个机会的信号。日本政府对此非常自负和自信,认为在美国为朝鲜体制提供安全保障后,能够给朝鲜提供大规模经济援助的非日本莫属。安倍甚至称:日本的经济合作是朝鲜走向光明未来所不可缺少的。朝鲜能否满足2002年《日朝平壤宣言》的要求,成为是否提供经济援助的先决条件。

6月11日,安倍在日本经济新闻社主办的亚洲的未来国际交流会议上发表了主旨演讲,阐明了未来对朝鲜以投资形式进行的经济合作构想。作为日本最擅长、最有利的谈判筹码,对朝经济援助考虑视朝鲜弃核以及绑架问题解决的程度,分为3个阶段提供:核设施的检查费用,人道主义救助,经济援助 。

1阶段,为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提供对朝核查的初期费用。内阁官房长官菅义伟613日在记者会上表示,“IAEA重启对朝鲜核查活动时,日本准备支援初期费用。即考虑提供IAEA启动核查时的人员和器材采购、物资配备所需之初期费用。若要朝鲜实现完全、可验证、不可逆的无核化CVID),则IAEA的核查不可或缺。2007IAEA核查朝鲜宁边核设施时日本政府提供了50万美元。但日方并非直接把无核化费用交给朝鲜,而是提议建立一个管理朝鲜无核化事务的国际性机构,通过该机构提供。鉴于美国总统特朗普在612日特-金会后的记者会上表示日韩已准备提供支援,似可说明美日韩之间已就承担朝鲜无核化所需部分费用达成意向性共识。

2阶段,通过国际机构提供人道主义援助。不包含直接的现金援助,而是提供粮食和医药品等。2000年,日本曾对朝援助价值1000亿日元(1日元约合0.009美元)的50万吨大米。为推动朝鲜重新调查被绑架日本人平安与否等事宜,日本在2014年的斯德哥尔摩协议中承诺在适当时期讨论实施对朝鲜人道主义援助,朝方要求在提交调查报告的同时获得人道主义援助,日方则认为朝方提供的资料不够完善,双方未能就此达成妥协,该协议因此并未能履行,2016年朝鲜单方宣布全面中止调查。菅义伟613日在记者会上表示,将敦促朝鲜继续履行斯德哥尔摩协议。强调提供人道援助时,必须有人质回国等看得见的成果。再次以人道主义援助作为筹码,以确认被绑架者是否生存、实现回国等看得见的成果作为对朝人道主义援助的前提条件,推动解决绑架日本人问题。

3阶段,包括基础设施建设等大型项目的经济援助。这也不是现金援助方式,而是通过经济合作以投资方式进行。2002年的《日朝平壤宣言》写明,实现日朝邦交正常化后,日本政府将提供无偿资金援助和日本国际协力银行提供融资。日方强调,2002年《日朝平壤宣言》已经指出,朝鲜放弃核、导,日朝邦交正常化后进行经济合作,这是日本政府的基本立场。在美朝会谈中,朝鲜劳动党委员长金正恩承诺朝鲜半岛的完全无核化,但共同声明中缺少完全、可验证、不可逆的无核化和废弃导弹的表述。与日朝邦交正常化捆绑的第3阶段经济援助难度很高。

日本外务省认为对朝经济援助可将韩国作为参考标准。日韩1965年签署《日韩基本条约》后建交,日本对韩提供5亿美元的经济援助,是当时韩国国家预算的1.5。尽管朝鲜并未公布预算数额,但根据韩国统一部的推算,朝鲜国家预算2017年为72.9亿美元,1.5倍就是109.3亿美元。按照现在的物价水平,当时5亿美元约为现在的67亿美元。若朝鲜得到100亿美元的话,将会比韩国更丰厚。根据韩国的先例,考虑到物价变动等因素,对朝鲜经济援助的规模将超过1万亿日元。“100亿美元“1万亿日元,似乎是日本政府对朝援助与经济合作的心理价位。但韩国也有朝鲜至少会向日本索赔200亿美元的看法。《日本经济新闻》评论称,如果推进对朝谈判,必然将讨论经济合作金额,日本拿得出手的牌也就只剩下经济合作了。但日本外务省担心,出钱的事情一旦公开,就会遭到舆论铺天盖地的反对。对于经济合作所需资金从何而来,外务省提出能否从经济合作中定量扣除(绑架和核导问题的花费),财务省官员认为日本的财政紧张,应当避免增税和发行赤字国债,而是通过压缩支出来想办法筹钱


五、朝鲜:坚持既定方针


与日本官方的乐观预期和积极筹划相反,朝鲜舆论对日措辞严厉、继续攻击。两相对照,反差极大。据《产经新闻》64日报道,在美朝首脑新加坡会晤来临之际,朝鲜舆论不断强调疏远日本”“孤立日本,称绑架问题已经解决,要求日本就侵略朝鲜半岛、造成巨大伤害的历史进行赔偿。63日,朝鲜祖国和平统一委员会官方网站我国民族同胞发表评论称,日本反动势力不过是美国最大走狗,每天叫唤一同施加最大压力’”“那种丑态带来的不过是现在这种疏远日本的现象4日,该网站又发表言论称绑架问题已经解决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他们应当首先为过去占领我国并对我国人民犯下前所未有的罪行进行道歉和赔偿4日,朝鲜媒体引用部分日本媒体报道称,日本现在正在为疏远日本现象担忧,并使用“Japan passing(路过日本)蚊帐之外等词语不断奚落日本。然而,安倍首相却十分肯定地表示:日本不在蚊帐之外。朝鲜对日的严厉批评似乎与其近来缓和态度、准备对话的立场大相径庭,但仔细分析,与其说朝鲜在煽动各国孤立日本,不如说它实际上期待日本主动接近它,要求日本进行赔偿的朝鲜似乎希望参考美朝会晤结果考虑实现日朝邦交正常化,并希望从日本获得经济援助。

就在日本政府乐观地以为举行日朝两国首脑会谈势在必行时,朝鲜的《民主朝鲜》616日发表了一篇题为被逼入悬崖边缘的安倍的政治生命文章,报道了近来因森友和加计问题陷入麻烦中的安倍窘况,称安倍忙这忙那地一心要免于承担自己的责任。朝鲜此文绝口不提绑架问题,多少反映了朝鲜对安倍的嘲讽和厌恶。日本媒体检索朝鲜中央通信社的网站发现,该社与朝鲜《劳动新闻》和《民主朝鲜》三大朝鲜媒体今年以来在文章标题中点名批评安倍共计18次,甚至超过了批评美国总统特朗普的15次,而韩国总统文在寅被点名批评的次数为0。朝鲜对安倍的憎恶一是因为安倍政府在绑架与核问题上坚持对朝鲜极限施压。二是安倍政府2014317日向联合国人权理事会递交联合国调查委员会关于朝鲜人权的最终报告,告发金正恩委员长犯有反人道罪,致使国际社会异口同声地严厉谴责金正恩,安倍由此成了朝鲜的眼中钉。

就在这一敏感时刻,朝中社曝光了日本的核计划,指责日本拥有独立制造核武器的能力,而且正在有计划地发展核能力,美国对此阴谋诡计则充耳不闻、视而不见。报道称,日本已拥有超过47吨的作为核武器生产重要原料的钚元素,足以造出6000枚核弹!考虑到日本的财力和核技术方面的能力远胜朝鲜,日本才是半岛附近核扩散可能性最大的国家!如果要在朝鲜半岛实现无核化,那么也应考虑日本发展核武器的邪恶军事计划 。朝鲜不但矢口否认存在绑架人质问题,而且把朝鲜弃核与日本的核能力核计划挂钩,既为日朝对话提出了新的先决条件和讨价还价的议程,也为是否弃核制造了新的门坎和前提,给朝鲜半岛无核化的前景和进程带来新的复杂因素和谈判难度。核武器不扩散是全世界公认的准则,如此危险的武器一旦扩散将会对世界的和平与稳定构成重大威胁。因此,已经宣称拥核的朝鲜首先弃核,其他拥核的周边国家接受国际原子能机构的严格检查,核大国保证不首先使用核武器,共同维护东亚地区安全,才是维护世界和平与稳定的必由之路。

韩国绑架受害者家属会代表、在朝鲜内部拥有独自信息来源的崔成龙 援引平壤消息人士的话透露,由于美国总统特朗普及韩国总统文在寅等反复敦促朝鲜与日本直接谈判,2018年连续与美韩首脑及高官会谈的朝鲜劳动党委员长金正恩正式作出回答:(1)在2002年的日朝首脑会谈中总书记金正日已承认绑架并道歉;(220143月已允许住在朝鲜的横田惠女儿同其祖父母横田滋和横田早纪江夫妇在蒙古会面;(320145月在瑞典斯德哥尔摩就重新调查绑架问题与日本达成协议。金正恩强调,对日已做出很多让步,谈判停滞的责任在于日方,是日本未履行2002年的《日朝平壤宣言》,拒绝接受基于2014年协议的调查结果。而日本政府迄今坚称未收到调查结果。对于日本政府在平壤设置联络事务所、为解决绑架问题加强工作的探询,朝方态度是,如果日本不接受2014年斯德哥尔摩协议的调查结果,就不答应重启谈判 。此举也不无对美韩强调日方的责任,排除第三方介入,以减轻外交压力的意图。

正是基于这样的政策立场和策略设定,朝鲜对于日方表现出的对话热情并未积极回应。据日本共同社和ANN报道,在蒙古首都乌兰巴托召开的国际会议乌兰巴托对话期间,虽然日朝官员614日进行了短暂接触,但朝鲜并不积极热情。日本参会代表志水参事官与朝鲜参会代表的接触只是礼节性问候,并未涉及到较为深入的实质性内容,志水参事官也向朝方表达了日本关于拉致问题的立场,似乎并未谈及日朝首脑会谈的问题。日媒在会议期间采访的朝鲜代表团成员,代表朝鲜出席会议的外务省智库裁军与和平研究所所长金勇国等明确表示在会上不会主动同日本代表接触,即使对方来搭话,也没什么好谈的。该研究所主要负责对美关系,对日关系的专业性并不充分,因而就绑架问题对日接触的可能性其实并不高。朝方的冷漠表态对于积极谋求与朝对话的日本政府是一个巨大的政策上心理上的冲击。

日本外务省宣称,亚洲大洋州局参事官志水史雄14日与金勇国接触并传达了日本政府的基本立场。河野外相15日表示,参会的志水参事官确实已与朝方代表接触并转达了日方立场,但对朝方如何回应却一字不提。金勇国等人15日向媒体冷淡地表示没有进行接触等,有什么问题去问日本政府。共同社援引蒙古外交部相关人士称,朝鲜代表团一名成员14日表示:日本提出的内容可能会阻碍目前的(美朝对话等)良好势头。朝鲜对绑架日本人问题断然拒绝对话,对于热烈盼望日朝首脑会谈的安倍首相,不啻于兜头一盆冷水。日本政府接下来将如何推进对朝外交?如果停滞不前、一无所获,对内,安倍能否连任自民党总裁、继续坐稳首相宝座,将横生变数、节外生枝;对外,日本很有可能在朝鲜半岛问题上继续边缘化、甚至出局。

2018年83日,日朝外相在新加坡短暂接触,站着交谈还握了手,这是6月美朝首脑会谈后,日朝部长级高官首次直接接触。河野外相出席在新加坡举行的东盟地区论坛部长会议期间,与朝鲜外相李勇浩进行了短时间接触,转达了日本政府对于朝鲜问题的基本政策立场,但对朝方的反应仍然未置一词,只是表示开展了各种交流。据外务省人士透露,河野传递了基于《日朝平壤宣言》解决绑架、核和导弹问题,清算不幸的过去,实现邦交正常化,然后开展经济合作的想法 。这个想法表明了日本政府处理目前日朝关系的基本政策构想和路线图。不过上述接触是以站着谈话的方式进行的,两人虽握了手,但未发展至坐下来正式会谈。李勇浩面对有关与河野接触的媒体提问,也没有给予回答。由于在蒙古和新加坡的2次外交接触都不得要领,日朝关系未见任何进展,安倍试图借9月国际会议之机与朝鲜劳动党委员长金正恩举行的首脑会谈最终未能实现。每届东盟地区论坛部长会议的前夜都举行欢迎晚宴, 2007年以来(除200920102016年外),日朝外相多次利用这一机会、以某种形式进行了直接对话。河野去年8月在马尼拉也与李勇浩站着进行了短暂交谈,要求解决绑架问题以及核和导弹问题。但这种非正式的对话能否取得实质性效果要看对话双方是否有诚意和准备,而不是看次数。从日朝之间这几次外交对话来看,都未能得到日方所希望的效果。可见,日朝首脑会谈的前景并不像日方所想象的那么乐观可期。

1、朝鲜能够接受日方解决绑架问题之后、再实现邦交正常化的先决条件吗? 据多名日本政府人士称,自从今20183月特朗普宣布愿意举行美朝首脑会谈之后,日朝之间就极其秘密地展开了协商,其间甚至传言朝鲜有可能让几名日本人回国。虽然安倍多次表示与金正恩会谈的强烈愿望,但始终把绑架日本人视为日朝之间各种悬案的首要问题,坚持解决绑架问题是谈判和解决其他各种悬案的前提条件。615日,河野外相就日朝首脑会谈问题称:到目前为止,通过各种渠道在与朝鲜进行沟通,将继续抓紧进行。但曾经参与对朝交涉的前外务审议官田中均指出:现在的日本缺乏与朝鲜沟通的渠道。日本媒体因此怀疑日本对朝秘密沟通渠道是否真的存在。因为从逻辑上说,既然这些渠道存在,为什么还要反复拜托美国帮忙施压朝鲜同意解决绑架问题呢?直接对朝交涉不是更直截了当?熟悉朝鲜半岛形势的《东京新闻》评论员五味洋治爆料称:所谓通过外交渠道向朝鲜提出了严重抗议,实际上只是向朝鲜大使馆发送了传真。自民党资深议员也曾披露:首相官邸亲信头疼的是向朝鲜发出了呼吁,但却毫无反应这让日本的对朝外交计无可出、无所适从。

2、借助美国-特朗普在绑架问题上对朝施压对有利于日本的对朝外交推动日朝首脑会谈吗?如果因为缺乏沟通渠道,才不得不仰仗特朗普传话,将使日本对朝外交依赖于受制于美国,不得不在美国对朝外交的政策框架内仰人鼻息,成为日本对朝外交的一大软肋。而且特朗普就一定可靠吗?大概地球人都知道他的不靠谱。首相官邸人士承认,在绑架问题上依赖对改善美朝关系态度积极的特朗普向金正恩施压其实极难操作,因为美国最关心的是朝鲜弃核,为此不惜在无核化谈判中对朝做出某些妥协。日本雅虎网618日的文章指出,为了实现美朝首脑会谈,特朗普自始至终不谈人权问题,显然他并不认为绑架日本人是个人权问题,而看作是用来讨价还价的经济交易。因此特朗普不大可能就日朝间的绑架问题对金正恩采取极限施压政策。

3、经济援助能诱使国内经济困难的朝鲜如日本所愿解决绑架问题吗?恐怕经济援助的效果尚在未定之天。因为随着美朝无核化谈判的推进,国际对朝制裁必将逐步放松,朝鲜对日本经济援助的期待和需求很可能会逐渐减弱。而且日本惯用的经济援助方式恐怕也不是朝鲜所急需的。朝鲜面临严重的国内经济困境,更希望得到真金白银,而不是见效期很长的投资基础设施项目的合作方式。根据韩国三星证券公司的测算,朝鲜可能会对日提出200亿美元的殖民统治损害赔偿款。日方根据日韩建交的模式估算,1965年韩日邦交正常化时,日本对韩提供了价值5亿美元(3亿无偿、2亿借款)的替代赔偿。如果考虑物价变动等因素,那么日本对朝经济合作规模将为100---200亿美元。但不知道朝鲜是否会接受日本以经济合作替代战争赔偿的方式。也许日本政府正是担心自己最擅长、最有效的经援牌效力可能递减的前景,才急于举行日朝首脑会谈的吧。

4、日朝双方营造出举行首脑会谈的良好气氛了吗?恐怕未必。事实上,日方从未放弃过对朝施压和视朝为威胁。河野外相615日表示说:对朝鲜的经济制裁正根据联合国安理会的决议进行着。目前这个时候,不应该有那个国家单独放松制裁。日本在军事上对朝鲜监视警戒也从未放松。就在美朝首脑会谈当天,日本还发射了1颗用来监视朝鲜导弹发射情况的侦察卫星雷达6,朝鲜如果认为这是日本故意示威,也在情理之中。因为朝鲜一直谴责日本发射光学卫星是日本反动派要将和平太空当做军事空间,发动先发制人打击的挑衅行为。日本立教大学特任教授西谷修指出,日本要想建立新的日朝关系仍面临不少困难:对朝鲜来说,主要谈判对象是韩美两国,日本完全被排除在外,手中没有主动权;而且安倍政权此前并未对韩朝和解提供任何支持,反而一直强调对朝极限施压,把半岛紧张局势作为军事扩张的借口。朝鲜很难与主张持续高压政策的日本政府举行首脑对话。

5、绑架日本人问题是最大障碍。日朝双方在朝鲜绑架人质、历史问题上存在的分歧,成为两国关系取得实质性突破的障碍。朝鲜2002年承认20世纪7080年代绑架过一批日本人,然后送回5名被绑架人员,归还一些遗骸遗物。但日方(以时任内阁官房副长官安倍晋三为代表)违背允许5人返回朝鲜的承诺,要求朝方就更多失踪日本人的下落给出说法,但朝方坚称绑架问题已经解决。日方认定一共有12名被绑架者,迄今为止朝鲜的说法一直是“8人已死,4人并未入朝。双方立场南辕北辙、截然对立。日本官房副长官西村康稔因此表示,日朝关系现状令双方很难在短期内就首脑会晤达成一致 。

虽然日本政府非常重视金正恩在与特朗普的会晤中并没有提及已经解决绑架人质问题的信息。但朝鲜在615日夜通过国营的平壤电台发表评论依然声称,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这是美朝首脑会谈后,朝鲜首次重申绑架问题已经解决的立场。评论表示日本持续抛出已经解决的绑架问题,是想得到自己的利益。现在只有日本执拗于毫无谋略的对朝强硬政策。国际社会目前一直欢迎朝鲜半岛的和平氛围,日本却拼命要阻挠,这是幼稚笨拙且愚蠢的丑态。用语之尖刻一如既往,在舆论战方面,朝鲜可从来也没有认过下风。朝鲜《劳动新闻》629日发表评论说,在对日关系上,朝方依然秉持一贯的立场,即日方首先应深刻反省过去侵略和殖民罪行并向朝鲜人民真诚道歉,只有这样才可能改善双方关系。对于日方反复提及的绑架问题,朝方一贯坚持,这一问题已经在2002年得到解决,日方不应以此作为双边会谈的议题,并对日本提倡的持续制裁与施压的对朝政策表现出强烈不满,要求日方改变对朝敌视态度。朝中社7月3日晚发表评论文章重申:日本政府应放弃对朝敌视政策、不谈绑架问题、彻底就历史问题向朝鲜人民谢罪,同时呼吁日本不要错过当前清算历史的绝佳时机。看得出,朝方虽语气强硬但仍留有余地。既坚持一贯政策立场,又提醒日本别错过改善朝日关系的良机。朝方条件既然明确,下一步朝日关系如何发展,首脑会谈能否实现,就看日方怎样予以回应了。

朝方之所以对美缓和、对日强硬,恐怕还是国际关系的政治力学导致的。朝方认为,只要与世界上最强大的美国实现了关系正常化,处理与其他国家的关系就会迎刃而解。所以才会对国际影响力有限、在朝鲜半岛问题上进退失据、唯恐出局的日本,摆出了居高临下、抬高要价的姿态,试图摆脱因绑架日本人而坠入的道德陷阱,并在未来关于赔偿问题的讨价还价中先声夺人。

为避免因为日方设置先决条件而导致日朝首脑会谈胎死腹中,日本老一辈政治家、外交家、前众议长河野洋平建议:日本先与朝鲜建交,实现两国关系正常化,再谈绑架人质等问题。日本筑波大学名誉教授进藤荣一也主张,朝鲜绑架人质问题不应成为日朝对话、建立新关系的障碍,日本政府应该改变策略。但安倍在616日的访谈中对此坚决拒绝。绑架问题能否通过日朝首脑对话予以解决,已经成为检验安倍领导力的试金石,甚至关乎安倍政权能否稳固和延续的根本性问题。


六、日本:会否改弦更张?


日本公安调查厅20186月发布《平成30年内外局势回顾与展望报告书》,从职能部门的角度和职责出发,该报告自然旨在为日本政府的内外政策制定提供背景资料和情况介绍,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其字里行间也流露出从国家层面思考、分析和研判日本政府对内外环境的看法和期望。该报告认为,从2017年的日本所处之国内外局势来看,对日本国家安全造成了重大威胁的外来因素,就是朝鲜的各种弹道导弹发射和强行实施核试验,以及欧美及东南亚的国际恐怖主义事件的频发。这一对国家安全外部环境的基本认知,代表了日本官方的主流看法。因此,日本政府在密切关注朝鲜半岛局势演变的同时,仍然通过各种管道与朝秘密协商,积极摸索打开对朝外交僵局、环节外部威胁,实现首脑会晤的途径和办法。

1、日朝之结:绑架问题与经济援助

2018年2月以来,日本政府经由多种渠道向朝方传话,安倍首相希望与朝鲜领导人金正恩会面,并请求美韩领导人在拟议中的美朝、韩朝首脑会上帮日本重提绑架问题。朝方3月即以非正式渠道向日方重申:绑架问题已经解决;8月再次告知日方,20世纪70年代绑架日本人之事已经解决。但日本政府推测,朝方可能在试探,日方是否会坚持把解决绑架问题作为改善日朝关系的前提条件。一名政府消息人士说:朝鲜是想牵制日本(让日本知道)不改变政策就会落后于潮流。但日本会继续要求解决绑架问题。”  美朝首脑新加坡会晤后,日本外交积极谋求打开对朝外交的僵局,8月在蒙古召开的国际会议与朝方代表直接接触,9月试图在俄罗斯远东地区召开的国际会议和美国纽约的联合国大会之际举行日朝首脑会谈。不过迄今为止的日朝磋商中,朝鲜表示只要不放宽经济制裁就不答应日方关于绑架问题要求。日方释放出愿意与朝鲜直接对话、谋求首脑会晤的信息后,朝方通过领导人讲话和媒体文章表示,所谓日本人被绑架问题已经解决。朝鲜国营媒体平壤广播电台不断严词批评日本大声叫嚷并不存在的绑架问题,与对美融和态度截然相反。

2002年,时任日本首相小泉纯一郎访问平壤,朝方承认绑架日本人,5名日本人稍后回国。尽管朝方坚称绑架问题不再存在,日方仍要求朝方就更多失踪日本人的下落给出说法。双方经多年谈判于2014年达成协议。朝方承诺设立特别调查委员会,重新调查绑架问题,日方同意撤销部分对朝制裁。由于朝方核武器和导弹试验,日方恢复并追加制裁,朝方于2016年初解散了特别调查委员会。朝方坚持2002年的政策立场,但与2014年斯德哥尔摩协议中,承认问题依旧存在、需要积极解决、因而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的立场有所不同。就连绑架问题是否存在都不承认,说明日朝谈判的启动遥遥无期,启动后的谈判也将是漫长艰巨的。

日本对朝外交的策略手法之一是双管齐下,既通过公开外交渠道谋求与朝对话,又在水面之下与朝秘密接触。对朝鲜弃核问题的态度最为严厉、坚持极限施压政策的日本政府,其实一直通过各种能够与朝方取得联系的渠道进行秘密沟通,以说服朝方就绑架日本人问题采取进一步的积极措施。据美国媒体报道,日本政府情报机关的高官、警察厅出身的内阁情报官北村滋与朝鲜负责韩朝关系的统一战线部统一策略室长金成海(金圣惠)20187月在越南秘密接触,交涉了绑架日本人等日朝之间的悬案。1068日,北村滋在乌兰巴托与作为朝鲜情报机关的劳动党统一战线部干部第二次秘密接触。这是因为安倍有意使朝方承诺推动日本人绑架问题取得进展,并实现与朝鲜劳动党委员长金正恩的首脑会谈。可见安倍认为通过正规外交渠道对朝交涉存在难度且不宜保密,所以借助于情报机关之间的秘密谈判。日本政府高官接受共同社采访时承认听说日朝之间商讨了解决绑架问题的应有方式。朝鲜通过非正式渠道告知日方,此前朝方宣称未入境的绑架受害者田中实已入境。日本政府虽未公开田中入境朝鲜的消息和此次日朝接触的情况,但北村极有可能与朝方磋商了确认包括田中在内的绑架受害者生存情况的方法,并为实现绑架受害者回国而向朝方表示希望在平壤设置联络事务所 。这可以说是日本迄今为止对朝秘密交涉的一个成果吧。

美日双方一直就对朝政策共享信息、密切合作,但日方事先却没有将秘密接触朝鲜的计划告知美方,多名美国政府高官对此表达不满。日方官员辩称,日本不能将所面临的双边问题完全托付给美国政府 。美日韩目前对朝交涉的管道都不是外交部门,而是由情报机构以非公开方式、在水面下秘密进行,并达成协议。金成海所属的统一战线部为朝鲜劳动党情报机关主管朝韩关系问题。部长为金正恩的心腹、兼任党副委员长的金英哲。2018年年初,金英哲曾同韩国情报院院长徐薰进行过多次非公开谈判,最终实现了427日的板门店朝韩首脑会晤。金英哲亦与时任美国中央情报局局长的蓬佩奥进行秘密谈判,促成了历史上首次美朝首脑新加坡会晤,之后蓬佩奥接替蒂勒森就任国务卿,名副其实地成为美国处理对朝关系的负责人。

看来日朝谈判也很有可能由情报机构负责人主导完成。警察厅出身的北村于2011年民主党野田佳彦内阁时期就任统管政府各情报部门的内阁情报官,负责收集分析国内政治、社会动向和国际局势等情报并向首相汇报。在安倍第一次出任首相期间因担任首相秘书而深得信任。日朝无正式外交关系,双方通过驻北京的大使馆等机构保持联系。尽管情报机构负责人公然出现在外交场合不合常理,但为保守谈判秘密、顺利开展谈判,双方都愿意采取隐秘方式。精通情报机构情况的PHP研究所首席研究员金子将史指出:在朝鲜、中东地区等的集权国家,情报负责人往往握有可行度很高的情报。这对于日朝对话必不可少。但依赖于情报机构秘密谈判则有可能越界到外务省的业务领域,陷入二元外交的互相掣肘。河野外相829日称无法告知此事真假,但日朝两国正在解决日本人绑架问题。同日,官房长官菅义伟也强调,我保留对报道内容的一一评论。我们要尽全力解决包括绑架、核、导弹等在内的诸多问题。日本的对朝外交如此秘密行事的原因在于,仿照美朝接触模式,在看清美朝关系动向的基础上,推进解决包含绑架问题在内的日朝关系,这是成本和风险都比较小的方式。这种对美亦步亦趋的外交模式,表明了日本外交受制于美国的惯性和无奈,但也是保持美日韩在对朝政策上步调一致的必要方式。

在最近的日朝秘密协商中,日方照旧首先提出绑架问题,而朝方则要求日本放宽制裁,即日方必须首先放弃在联合国制裁决议之外单方实施的对朝经济制裁措施,并表示只要日本不放宽单边经济制裁,就不会回应日方要求就绑架日本人问题展开磋商的要求。日本政府认为,尽管朝鲜如此强硬地坚持既定立场、回应日本的对话要求,但提出条件总比一口回绝为好,因为这意味着朝鲜或许有意将放宽制裁作为重启绑架受害者调查的条件。但日方的基本主张是,放宽制裁的前提是全面解决绑架以及核与导弹问题。日本政府呼吁国际社会为实现朝鲜无核化施加压力,宣称只要朝鲜不采取具体行动弃核,就将继续实施制裁。但也明确表示,如果绑架以及核与导弹问题得到解决,就将根据《日朝平壤宣言》实现邦交正常化并开展经济合作。双方都以对方放弃现有政策立场作为对话的先决条件,在秘密磋商中也仍然维持各说各话的平行状态。

鉴于是日本政府针对朝鲜20162月实施的核试验首先追加了单边制裁,朝方才宣布解散负责重新调查绑架受害者的特别调查委员会,致使日朝对话陷入僵局。据外务省人士透露,朝方在20184月韩朝首脑会谈后通过事务渠道向日方表示,承诺重新调查绑架受害者问题的20145月的斯德哥尔摩协议没有被撕毁,同时强调朝方之所以解散基于该协议设立的特别调查委员会,是因为日本追加实施了单方制裁,因此继续要求日方首先解除制裁。所以日方也有越来越多的意见认为,解除追加的单边制裁应该成为重启调查的开端。但慎重派意见指出,在朝核谈判20多年的历史上,朝鲜惯于使用口头上承诺分阶段让步、但要求相应物质回报的传统手法,动摇谈判对手并力图以有利地位推进和掌控谈判进程,日方对朝方的疑虑仍然难以消除,所以必须充分弄清楚朝鲜是否有意采取诚实态度以解决绑架问题。

由于美国国务卿蓬佩奥在美朝高官磋商对话中再度提出朝鲜绑架日本人问题,日本政府正在分析朝鲜对绑架问题的认识,继续摸索日朝首脑会谈的可能性。日本政府相关人士就美朝磋商表示,朝方在绑架问题上似乎有了一定的反应,强调要探寻朝鲜的真实意图,但另一方面他也认为朝鲜把美朝磋商放在最优先位置。而朝方这一根据利益的相关性、重要性就对话顺序的安排,构成了早日举行日朝对话的困难。官房长官菅义伟在记者会上对美方再次提及绑架问题给予肯定,他就日朝首脑会谈表示,有打破互不信任的藩篱、愿迈进一步解决(绑架问题)的决心,表示出实现会谈的意愿。日本首相官邸和政府相关部门79日对朝方关于绑架问题的认识再次展开分析,对于能否举行日朝首脑会谈的现实必要性、客观可能性,以及有无可能使绑架问题取得进展等问题,进行了讨论和研判。经过谨慎分析朝方真实意图后得出结论:虽然目前仍坚持绑架问题已解决的立场,但朝方已认识到,围绕无核化的美朝磋商如果取得进展,迟早要与日本展开正式谈判,所以目前表现出强硬态度其实是在试探日方底线。因此有必要继续摸索实现日朝首脑会谈的可能性。相关消息人士表示:日朝能多大程度上缩短距离是关键。

2、首相与外相:意见有分歧

就在日本政府积极推进对朝外交的关键时刻,日本政府内部——主管外交的河野外相与安倍首相——在对朝认知方面却出现了分歧。

河野外相2018630日在德岛市演讲时就朝鲜绑架日本人问题指出,解决的时间至少要推迟到美朝之间就核与导弹问题的对话有了明确结果之后。他说:核与导弹问题了结后,日本和朝鲜之间将好好解决绑架问题。我将抱着这一打算进行努力。言下之意,美朝谈判如果没有取得进展的话,日朝之间关于绑架问题的谈判也不会进入实质性对话,很难迅速取得突破性进展,可能会长期化成为一个漫长艰苦的谈判过程。因为朝鲜现阶段应该会专心于围绕无核化问题的美朝磋商,关注重心恐怕不会转向日本(河野身边人士之语) 。无独有偶,20184月以来已三次访朝的美国国务卿蓬佩奥,基于与朝方接触对话的亲身经历,对于美朝谈判的前景也未抱有将会迅速进展的期望,强调不会设定期限,实际上是委婉地预计美朝谈判将是一场困难重重的马拉松。也许是同为外交官员的谨慎和与朝鲜打交道的类似经验,河野对于有关绑架问题的日朝谈判也做好了长期战的心理准备。河野担心,如尽早尽快解决绑架问题的期待感上升,会对按部就班的外交事务和艰难曲折的对朝谈判构成外在压力,反而干扰了需要谨慎小心、细致入微的谈判进程。河野5月访问南美时批评部分媒体一有情况立刻就提及绑架问题’”,也曾多次向身边人士吹风式地吐露心声称绑架问题目前不会有很大进展,日朝谈判并非易事

而作为政治家、面临自民党总裁选举的安倍却有通过外交得分加持内政、应对国内舆论的另外一种考量,展现出急于实现首脑会谈、推进日朝关系的姿态。安倍政府执着于全面迅速解决绑架问题的背后,还存在着一种危机感,即国际社会关注的核与导弹问题如果先行解决,内外困境得到改善的朝鲜恐怕就会将绑架问题束之高阁、置之不理。但日方这种急于求成的态度造成了朝方稳坐钓鱼台、得以讨价还价的主动态势,反而使日本的对朝外交处于被动的劣势。

毫无疑问,河野的言行与为尽早解决绑架问题而急于举行日朝首脑会谈的安倍首相之间存在着温度差,如果日本政府内部意见分歧导致对朝政策步调紊乱,也会受制于朝鲜而陷于被动。鉴于河野的言行与安倍政府全面解决绑架以及核与导弹问题的对朝基本方针之间,存在的不一致性或将遭到舆论的质疑,外务省人员都因此绷紧了神经,纷纷努力平息事端、大事化小。一位外务省人士故意轻描淡写地说,不明白河野外相的真实意图。也许只是表达了个人的看法吧。另一位该省干部则认为政府的全面解决方针未必意味着要同时解决绑架以及核与导弹问题。如果这样想的话,就能明白河野的发言与政府见解没有任何矛盾

不过雁过留声,外界已广为知晓河野与安倍之间在对朝认识上存在分歧。安倍75日在官邸与绑架受害者曾我瞳会面时强调我决心亲自面对朝鲜劳动党委员长金正恩,解决绑架问题。表明了与美朝谈判同步、推动日朝磋商向前进展的意愿。河野身边人士对此表示绑架问题是首相专管项目。安倍身为首相不能不这么说。因为他与河野所处的位置不同。由于日本外交决策大权已经越来越集中于首相官邸,所以无论外相和外务省有何不同意见,都不能不服从和执行政府的对外政策方针。特别是日朝两国均通过情报系统、而不是传统外交渠道进行秘密接触,所以外务省被排除在日朝秘密协商之外,只能运营传统外交机制为首相决定的日朝首脑谈判进行准备。

但对于以施压为背景逼迫朝方不解决朝鲜绑架日本人问题就没有邦交正常化的现行方针,政府内仍然存在要求修正的意见,即以经济协助构建信赖关系的对朝谈判新设想。早在首次美朝首脑会谈势在必行的4月以后,首相官邸就对朝政策方针进行了多次讨论。有一种意见认为,应在有关经济协助的磋商中构建信赖关系,促进解决绑架问题,而不应把绑架问题作为先决条件,主张在朝鲜不改变绑架问题已经解决立场的情况下,通过向朝方展示电力等基础设施建设、资源开发的具体构想,进行经济协助的磋商来构建信赖,促使绑架问题有所进展。如果日朝展开经济合作,也能为美朝对话提供支撑。但强烈的反对意见认为,这样将使把解决绑架问题作为最优先课题的安倍政府受到质疑,担心朝方吞下经济协助之后,却不松口绑架问题,而且提供经济援助也会违反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安理会对朝鲜的制裁政策,所以讨论结果并未敲定对朝外交的新方针和新目标。

日本政府希望在看清迈向朝鲜无核化的美朝磋商走向的同时,以首相官邸为中心汇总应对方针,摸索实现日朝首脑会谈,但何时能打破日朝僵局尚难预测。这说明,如何推进对朝外交,日本政府仍摆脱不了对美追随的思维模式和行为惯性,以为在美国的帮助下可以提出先决条件,迫使朝鲜坐在谈判桌前。且对朝鲜情况分析不足、预判失误,以为既然朝鲜能与美国举行首脑会谈,日朝首脑会谈应该也不在话下。这样的一厢情愿一旦碰上朝鲜的强硬姿态,又不知如何是好、手足无措,显示出对朝外交的急于求成、准备不足,不知道怎样运用外交力才能让朝鲜坐到谈判桌前。

日本政府过去也有试图改变日朝谈判路线的例子。200511月的日朝磋商上,日本提议绑架问题”“安全保障”“邦交正常化三个小组同时推进的全面并行磋商。这种齐头并进的方式实际上放弃了绑架问题优先解决的先决条件。当时两国虽然达成共识并从翌年启动,但结果却毫无进展。这样的经验也使日本外交在对朝政策上犹豫不决、难有取舍,安倍只能力争实现日朝首脑会谈并推动解决绑架问题。

11月17日,参加自民党总裁选举的安倍首相在青森市的集会上发表演讲,重申了力争实现日朝首脑会谈并推动绑架日本人问题取得进展的意愿。安倍表示:我必须与朝鲜劳动党委员长金正恩面对面来解决。决心为坚守日本的国家利益而竭尽全力。安倍特别介绍了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美朝首脑会谈上提及绑架问题,称他帮忙传达了日本的想法。安倍还提到年事已高的绑架受害者家属称:在家属拥抱所有至亲的那天到来前,我的使命不会结束。同日,竞选自民党总裁的前干事长石破茂在东京发表演讲强调:朝鲜说的话是否真实,必须建立逐个验证的制度。表明将力争通过日方在平壤、朝方在东京开设联络事务所来解决绑架问题的想法。

为促使朝方改变强硬立场,日本政府释出善意,罕见地允许朝鲜体育相入境出席奥运会的有关会议。1127日,官房长官菅义伟在记者会上表示,已允许朝鲜奥委会主席、体育相金日国入境,出席28—29日在东京召开的奥委会协会(ANOC)全体会议 。作为单边制裁的一环,日本政府原则上禁止朝鲜籍人员入境,部长级高官获准入境实属罕见。菅义伟介绍准许入境的理由称在国际体育界,禁止源于国籍的歧视这一共识已深入人心”“考虑到这一点,决定作为例外的特别情况允许(其入境)。但日本政府严格限制金日国在日期间的活动,不准其与官方人士会面,菅义伟称作为政府,不会与其会谈。将出席会议的日本奥运相樱田义孝也在记者会上表示:目前没有(会面的)计划。我不会主动发起。但有了这样的先例,以后朝方部长级官员都可以借出席国际会议之机入境日本,从而突破日本政府原则上禁止朝鲜籍人员入境的单边制裁。

3、积极开展多边外交  争取国际资源

与此同时,日本政府竭力争取国际组织和其他国家的支持,广泛利用国际资源以补强自己对朝谈判的地位和态势。

8月8日,安倍在官邸与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举行会谈,就维持对朝制裁达成共识。双方一致认为,为了使朝鲜面向无核化采取具体行动,基于联合国安理会决议维持经济制裁十分重要,古特雷斯表示:朝鲜无核化是核心课题。安倍欢迎古特雷斯作为在任联合国秘书长首次出席长崎市原子弹爆炸死难者悼念暨和平祈愿仪式,并确认将为实现无核武世界携手努力。双方还就早日解决朝鲜绑架日本人问题的重要性取得共识。安倍在联合记者会上强调:为解决朝鲜绑架、核与导弹问题,将与联合国合作积极努力。古特雷斯指出:支持美国与朝鲜的谈判。通过完全且可验证、不可逆的无核化,朝鲜将能够成为国际社会的正常成员。他表示:访问长崎将表明与核爆受害者的联合。不让长崎和广岛的悲剧重演,不能出现(新的)核爆受害者,这是来自联合国的讯息。双方还协商了联合国改革的必要性。这是古特雷斯就任秘书长以来继去年12月之后第二次访日。在对朝政策方面得到联合国的支持,对于战后以来坚持联合国为中心的日本外交,在面对复杂的朝鲜半岛问题和强硬的朝鲜态度时,无疑得到了最有力和最有利的背书。

日本政府为争取对朝政策的国际认同,频繁举行双边或多边的外交对话。

6月在蒙古召开的国际会议上,日本外务省亚洲大洋洲局参事官志水史雄与朝鲜外务省人士进行了接触,但只是寒暄而已,没有涉及到任何实质性内容。蒙古外长朝格特巴特尔在首都乌兰巴托接受共同社采访时称将继续为(日本与朝鲜的)接触而努力,表明将积极斡旋日朝首脑会谈的意愿。他就绑架问题表示希望帮助(日朝)取得共同认识,并称蒙古作为国际社会负有责任的一员,将为防止核武器扩散及地区的和平稳定做贡献对话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途径,强调与朝鲜对话的重要性。显然,围绕朝鲜绑架日本人问题,日朝之间的外交博弈呈现出拉锯态势,日本外交似乎出师不利。无论是在蒙古,还是在新加坡,日朝间直接的外交接触都以寒暄或短时间交谈的形式告终,朝方对日冷淡姿态路人皆知。在秘密开展的非正式沟通中,朝方坚持绑架问题已经解决的强硬姿态,还强调日本没有资格参与核问题。这就意味着,日本政府依赖美国总统特朗普进行斡旋,以促动解决绑架问题的剧本变成了剃头挑子一头热。能否于9月在俄罗斯举办的远东经济论坛期间实现日朝首脑会谈,政府内也出现了积极促成和慎重论调的两种看法,不和谐声音开始显露。

河野外相711日在马来西亚首都吉隆坡近郊与该国外交部长赛义夫丁会谈,双方就基于联合国安理会决议维持制裁,实现朝鲜完全无核化的方针达成一致。河野指出,有必要促使朝鲜面向无核化采取具体行动,并希望马方协助解决朝鲜绑架日本人问题。知名亲日派马哈蒂尔今年5月重登总理宝座,对来自日本的进一步投资表示期待。他与河野会面时就强化两国关系达成共识。日方传达了在海洋安全领域紧密合作的想法。河野对媒体强调:多层面的两国关系今后非常重要。希望与新政府间加强合作。有意构筑与新政府的关系,就关于地区局势的日方立场寻求理解和支持。

日俄731日在莫斯科举行外长防长磋商(2+2磋商),双方同意为实现朝鲜无核化紧密合作并扩大安保领域合作。

8月3日,在新加坡的国际会议场。河野外相走近朝鲜外相李容浩(擅长英语)身旁用英语打招呼,两人交谈了约几分钟。河野在交谈中提出,在解决绑架、核与导弹问题的基础上清算不幸的过去,李容浩却无特别反应。驱使河野与朝外相接触的,是安倍希望达成日朝首脑会谈的强烈意向。河野认为,要实现首脑对话,首先需要在外相之间打下基础,没法不与李容浩交谈就回国。然而河野对于交谈内容8次回复说无可奉告,看来短暂交谈并未获得日方希望的成果。外务省干部分析说,把改善对美关系作为最优先事项的朝鲜对日本不感兴趣。日本对朝外交的误判就在于:通过特朗普向朝鲜劳动党委员长金正恩施压、促其着手解决绑架问题的剧本其实是一厢情愿,并无朝方的积极呼应。朝方在6月美朝首脑会谈后以(绑架)是已经解决的问题(朝鲜《劳动新闻》)等为由多次反驳日本,说明若金正恩倾听特朗普意见,理应不会采取这种态度。但安倍仍然坚持首脑对话的设想,认为只能亲自对朝交涉来打开局面。因此河野84日在新加坡与美国国务卿蓬佩奥会谈时强调日本决心自行与朝鲜磋商,尽一切手段。这种反映安倍个人意愿的方针,证明了日本外交为首相官邸所主导的现状。受到俄方邀请的金正恩没有参加9月在俄远东符拉迪沃斯托克举行的东方经济论坛,日方借此机会实现日朝首脑会谈的设想再次落空。如何突破朝方拒绝首脑对话的难题?成为日本对朝外交之迫在眉睫的课题。

河野外相84日下午在新加坡与美国国务卿蓬佩奥举行会谈,就日美合作促使朝鲜迈向完全无核化的行动达成了一致,双方确认力争实现朝鲜完全且可验证、不可逆的废弃包括核武器在内的所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与弹道导弹。河野介绍称:83日与朝鲜外相李容浩进行了接触,告知日本决心与朝鲜磋商,尽一切手段早日解决绑架日本人问题。此后,日美两国外长与澳大利亚外长毕晓普召开了日美澳外长的部长级战略对话,一致认为已经到了面向朝鲜无核化的美朝进程能否成功的紧要关头;一致同意严格取缔朝鲜为逃避制裁在海上转移物资的走私倒货,加强包括海空监视在内的全面合作;商定为在印度太平洋地区推进高质量基础设施建设,三国将紧密携手采取措施。

安倍首相与韩国总理李洛渊911日在俄罗斯远东符拉迪沃斯托克出席第四届东方经济论坛期间举行了会谈。安倍表示,有意改善朝日关系或实现邦交正常化,这个问题要由他和金正恩亲自解决,在通盘解决绑架日本人问题、清算不幸的历史问题后,实现朝日关系正常化是日方不变的基本立场。应通过朝鲜的完全无核化维护地区和平与稳定,日方对韩方坚持不懈地改善朝韩关系,并在朝美间谋求发挥桥梁作用致以敬意,希望日韩、日韩美为实现朝鲜无核化继续保持密切协作。安倍强调:有必要通过无核化实现地区的和平与稳定。愿继续推进日韩、日美韩合作。李洛渊承诺每当南北关系进入新局面时都将(向日本)在事前和事后进行说明。朝日关系改善及正常化将有助于建立半岛和平机制乃至维护东北亚和平,希望朝日开展对话,韩方愿在必要时从旁支持。李洛渊还提及慰安妇问题等两国关系的难点,双方都阐述了既有立场并就发挥智慧妥善解决形成共识。

安倍首相在官邸会晤曾与朝鲜劳动党委员长金正恩会谈的韩国特使团成员、国家情报院长徐薰,听取了会谈结果的通报。安倍表示欢迎称你在访朝后不久就来到了日本。日韩关系变得极其紧密。徐薰回应说文在寅总统认为两国应该进一步加强沟通与合作。徐薰向安倍通报称朝鲜半岛无核化问题虽然有过一些波折,但如今气氛有了改善。他指出如果韩朝、美朝关系,再加上日朝关系能并行推进,在解决各种问题上是最理想的。安倍对此表示同意,提出有意改善日朝关系,但需要由他和金正恩亲自解决”“期待韩朝间的努力能带动旨在履行美朝(无核化)协议的具体行动。两人一致认为,应该与韩朝、美朝并行推进日朝间的对话,还确认为早日解决朝鲜绑架日本人问题,日韩将继续紧密合作。

9月11日,出席世界经济论坛东盟会议的河野外相与韩国外长康京和在越南河内举行会谈,围绕实现朝鲜无核化的应对方针进行磋商,意在统一步调。康京和强调,为了朝鲜半岛的无核化及和平稳定,日韩紧密协调十分重要。河野重申了日方立场,即与朝鲜要求的朝鲜战争终战宣言相比,应当优先无核化。考虑到今年10月将迎来《日韩共同宣言》发布20周年,双方就改善两国关系交换了意见。

安倍首相911日下午在俄罗斯远东符拉迪沃斯托克与蒙古国总统巴特图勒嘎会谈,确认为早日解决朝鲜绑架日本人问题而合作。安倍表明力争实现朝鲜核与弹道导弹完全且可验证、不可逆的无核化(CVID,强调有必要推动美朝的无核化磋商,双方一致表示履行联合国安理会的制裁决议十分重要。两国首脑就日本自卫队通过联合国维和行动(PKO)等支援蒙古军提高能力,深化防卫合作达成一致。蒙古外长朝格特巴特尔则公开表示愿为日朝会谈积极斡旋。蒙古与朝鲜关系深厚,从社会主义时代起就保持友好关系,建立外交关系到今年已有70年,他谈及从朝鲜接收朝鲜战争孤儿的历史,称和朝鲜可以说有着家人般的深厚关系。考虑到蒙朝鲜传统友好关系,日方期待蒙古能对朝鲜做工作,在20182月曾向朝格特巴特尔请求就解决绑架问题给予合作,后者随即与朝鲜高官会谈,对作为中间人的能力展现出自信和积极态度,有意通过扮演各国与朝鲜之间的桥梁角色,在国际外交场合彰显存在感。

2018年日本对朝外交的特点:积极、广泛、坚持,从首相到外相身体力行,广泛会见各国政要,所到之处必谈绑架问题,只是至今还没有看得见的成果。

 “安金会为什么迟迟没有进展?一是美国对朝极限施压政策的影响,导致日本对朝实施一系列甚至比美国还要强硬的高压政策,到处游说不能放松对朝制裁,致使日朝关系冷淡,在有关朝鲜半岛问题的各方中,日本的战略权重分量相对较轻,所以朝鲜展开的活跃外交唯独冷落了日本。这一强硬政策恰恰与日朝对话的政策方针背道而驰、自相矛盾。目前围绕朝鲜问题的互动主要在朝美、朝韩、中韩之间进行。如不能实现日朝首脑对话,日本就插不上话,被出局的担心就挥之不去。

日本的对朝外交还将上演什么样的剧目呢?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林晓光,中共中央党校国际战略研究中心教授、法学博士。

文章内容不代表大国策智库观点。

来源时间:2018-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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