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 首页 > 专访

【专访】韦宗友:健康、稳定的中美关系符合两国根本利益

来源:大国策智库   作者:张涓      2019-09-11
【编者按】近期,一直有美国经济可能进入衰退的声音,而经济不景气几乎是历届美国总统竞选连任难过的坎。2020年大选临近,尤其是中美之间的贸易战仍没有短期解决的迹象,经济下滑或不景气可能会对特朗普的连任造成什么影响?带着这些问题,《中美印象》和大国策智库联合对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韦宗友教授进行了采访。韦教授的主要研究领域为:美国安全与政治、美国印太战略、中美关系。

张涓:尽管有很多迹象表明美国经济有可能进入衰退,但特朗普近日在多个场合仍旧坚持美国经济坚挺。不仅如此,他还强烈地捍卫自己的对华贸易战,毫无退却的意思。根据您对他过去两年多执政的观察,这是他在狐假虎威,还是真心要继续下去(尤其是考虑到他八十年代就对贸易战手法的痴迷)?

韦宗友:在经贸问题上,特朗普一向认为中国占了美国的便宜,是美国制造业空心化和巨额外贸赤字的最主要外部因素。鉴于特朗普在经贸问题上的执念和对中国的态度,特朗普会继续在经贸问题上向中国施压,要求中国大幅减少对美贸易顺差,同时在知识产权保护、市场准入、产业政策等方面作出调整或改变。当然,出于策略考虑,特朗普或许在未来一段时间在经贸问题上对华作出一些善意的表态或小举措,推进中美经贸谈判,但其总体方向不大会发生变化。

张涓:《华盛顿邮报》最近发表了一篇文章,指出美国新生一代的中国问题专家大都倾向于对华强硬的政策,老一辈的专家主张竞争的同时,要保持对华全面接触。您能分析一下是什么塑造了美国新生一代中国问题专家的这个姿态?作为中国的新生一代专家研究中美问题专家,您觉得在中国国内,您的年轻同事们在对美政策上也有什么变化吗?

韦宗友:这篇文章部分反映了当前美国中国问题专家在对华态度和政策上的取向。老一辈中国问题专家,之所以依然主张对华接触,是因为他们当中的很多人长期跟踪研究中美关系或中国国内发展,有着较长时期与中国同行、政府官员或民间接触的第一手经验,亲身感受到中国过去四十多年来发生的巨变,感受到中国无论在经济上,还是在社会活力、百姓的精神状态,乃至政治参与等方面,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体会到接触政策尽管还存在不足,但是总体来说是成功的。但是,新生代学者,一方面大多专注于某一领域的研究,另一方面与中国同行、官员乃至民间的接触相对有限,更重要的是,他们没有亲身体验过中国由弱变强、由封闭到开放的巨变过程,因而对中国的看法相对比较单一,往往过于关注中国强势或强大的一面,忽视了中国变化的历史进程。

中国国内的年轻美国研究学者,基本上都有在美国学习、访学和交流的经验,能够较好地掌握英语,他们不仅通过书本和媒体了解、研究美国,更通过在美国的学习、交流了解、研究美国。中国年轻学者发现,近年来美国国内对华态度和政策正在发生微妙变化,主张对华强硬的声音正在获得更多支持,担心如果这一势头继续发展下去,将会对中美关系造成严重干扰。实际上,总体而言,中国的美国研究学者,无论是年轻一代还是年长一代,主流观点依然主张发展健康、稳定的中美关系,不希望中美关系发生大的波折,不希望中美出现严重对峙和对抗。

张涓:有美国的学者指出,特朗普胜选的原因其实不是经济,而是身份政治在发挥作用。您在多大程度上赞同这个观点呢?身份政治仍旧会是2020年大选的一个主要议题吗?
韦宗友:2016年特朗普胜选的原因更多是因为美国选民对希拉里的不满和失望,当然特朗普抓住选民对经济状况不满和外来移民的担心,也是重要原因。当前,经济和身份政治依然是美国选民十分关注的两大议题,也是特朗普十分在意的两大议题。从特朗普对美联储主席的抨击,到一度提出要再次减税,再到时不时晒出经济成绩单,都可以看出特朗普对经济议题的看重。

但另一方面,他在外来移民问题上的强硬立场,对在美墨边境建墙的执着,对民主党四位少数族裔女议员的口诛笔伐等等,都可以看出他依然将身份政治视为稳固选民基本盘、打击民主党、捞取选票的重要突破口。从这个角度看,身份政治将依然是2020大选的重要议题。

张涓:2020年民主党的候选人中,拜登虽然有各种历史包袱以及各种口误,但仍旧在多个民调中领先。最近又有民调显示沃伦的势头在壮大。您比较看好哪位候选人?

韦宗友:我个人认为,在民主党总统候选人的角逐中,拜登赢得候选人资格的可能性相对较高。第一,拜登作为曾经的副总统,在民主党内具有较广的人脉资源;第二,拜登的政治主张相对温和,而桑德斯、沃伦等人在医保、外来移民、经济等问题上的主张都过于激进,很难与主流民意发生共鸣。贺锦丽尽管在第一轮辩论后,民调一度大幅上升,但是并没有对拜登构成实质性威胁。而且,贺锦丽在医保、移民等问题上摇摆不定的立场,也让选民对她是否做好了角逐民主党总统候选人的准备心里没底。第三,尽管拜登在第一、二轮的民主党总统候选人角逐辩论中表现平平,甚至出现了严重的口误,但是对其民调并没有产生重大影响,依然稳坐领先位置,说明选民对他总体上还是比较认可。第四,与特朗普捉摸不定、口无遮拦的乖张个性相比,拜登给人的印象相对稳重,也更加decent,对于很多厌倦了特朗普风格的选民来说,拜登不失为更加“理想的总统”。但是,拜登也存在很多问题,特别是他如何能够激起民主党选民的选举热情,是个不小挑战。

张涓:近日,美国正式批准向台湾出售66架F16战斗机,总价值80亿美元。这和以往美国政府对台军售有什么不同吗?

韦宗友:这是今年第二次美国批准向台湾售武,两次对台售武的价值超过100亿美元,也是创造了近年来美国单一年份对台售武金额的最高纪录。而且,此次批准向台湾出售的是此前美国一直不愿意出售的先进的F16战机,显示出特朗普政府在对台售武上的动作幅度远远超过前几任美国总统。最后,考虑到此次对台售武是发生在中美贸易战和战略竞争加剧的背景下,其挑衅意味更加强烈。

张涓:您在2019年发表了一篇美国对华人文交流的变化方面的文章。大部分读者很熟悉美国对中国科技领域的竞争和防范意识,但对于两国人文领域的变化知之甚少。您能向我们介绍一下吗?

韦宗友:人文交流是中美关系的三大支柱之一,也常被称为中美关系发展的“助推器”和“增信释疑的润滑剂”,长期以来受到中美两国政府的高度重视。但是,特朗普总统执政后,不仅将中国视为美国的战略竞争对手,加强在科技领域的竞争与防范,还显著收紧了中国在美人文交流活动。特朗普政府对华人文交流政策的变化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第一,从战略竞争角度看待中美人文交流,加强对中国在美人文交流活动的防范、审查与限制。第二,将很多中国在美人文交流活动污名化,称之为中国在美推行“锐实力”或在美国实施“影响行动”。第三,采取了一系列立法和行政措施,对中国在美人文交流活动施加限制,强化防范与审查。由国会通过并由特朗普签署为法律的《2019财年国防授权法》和《2018年外国投资风险评估现代化法》等对孔子学院,中国在美投资并购,中国媒体、文化教育及商业机构在美活动都进行了严格限制。

2018年以来,美国国务院、卫生部、能源部、司法部及情报部门还对美国高校和研究机构的华裔学者,中国赴美交流及学习的学者和留学生加大了审查力度,将部分华裔学者从美国高校及研究机构中开除或提起司法诉讼,给中国学者和留学生赴美学习与交流设置障碍。

张涓:不少美国专家认为特朗普政府提出的印太构想只不过是一个构想,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影响。您怎么看印太战略及其对中国的影响?

韦宗友:2017年12月,特朗普政府在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里提出了印太战略构想,经过一年多的酝酿,美国国防部在今年6月份发布了首份《印太战略》报告。报告将中国视为美国的战略竞争对手和在印太地区的主要战略挑战,并着重在经济和安全两个方面采取应对措施,维护美国在印太地区的利益,应对“中国挑战”。经济方面,2018年7月底,特朗普政府提出了印太经济构想,提供1.13亿美元的新资金,用于支持该地区的数字经济、能源及基础设施建设。10月份,特朗普总统还签署了《建设法案》(BUILD ACT),成立美国国际发展金融公司,将美国对外发展金融规模提升到600亿美元,提升对发展中国家的投资与开发。此外,美国还与日本合作,加强对东南亚国家的能源基础设施建设;成立美日澳三边伙伴关系,加强三国在印太地区基础设施建设领域的合作。

安全上,特朗普政府通过《国防授权法》及《亚洲再保证倡议法》,加大对印太沿线国家的军事援助和海上能力建设支持;强化与日本、澳大利亚、印度、越南等军事盟友及安全伙伴的防务安全关系;重启美日印澳四国对话磋商机制;加大在南海地区的“航行与飞越自由”行动;拓展在印太地区的前沿军事部署。这些举措,显然对中国的周边安全环境造成消极影响,给中国推进一带一路倡议增添了新变数。

当然,也要看到,美国的印太军事同盟及安全伙伴对特朗普政府推进的印太战略,也存在一些不同看法,特别是很多国家都不愿意在中美之间选边站,不希望看到中美战略竞争加剧,这对特朗普政府印太战略的推进,会构成某种约束。此外,美国的印太盟友和安全伙伴对特朗普政府的“美国优先”外交政策理念和动辄施压的外交风格也颇有微词,对特朗普治下的美国是否可靠,也存在诸多怀疑,这些也将成为特朗普政府实施印太战略的牵绊。特朗普政府的印太战略能走多远,依然存在不确定性。

采访 | 张涓(中美印象网执行主编)
相关阅读:

Copyright © 2017 The Statecraft Institution, Beijing, China.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