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 首页 > 专访

【大国策专访】张之香:中美关系的最后一个支柱

来源:大国策智库   作者:张涓      2020-03-30
【编者按】张之香(Julia Chang Bloch)大使是美国第一位亚裔大使。作为中美教育基金的创始主席,她针对中美两国学生、学者和政策专家开展各种教育和交流活动,以此来促进中美关系。近日,大国策智库和《中美印象》网对张之香大使进行了专访。在这次采访中,张之香大使讨论了在中美关系教育交流领域中所存在的巨大挑战和机遇,她对改进中美关系现状的建议以及对她对自己成长的回忆。


张涓:您最近在美国商会(中国)的一次讲话中,把教育和文化交流看作是中美关系的最后一个支柱,目前这个支柱正处于“快要断裂”的状态。您能为我们概况一下目前两国教育交流的现状吗?


张之香:众所周知,美国外交政策有三个主要支柱:政治和军事,经济和贸易,第三个——也就是我称之为最后一个支柱的——两国人民之间的教育和文化交流。


传统上,第三个支柱也就是最后一个支柱一直与政府之间的政治和经济纠纷保持隔离状态。教育和文化关系被视为两国相互理解的基石,是那些旨在和平解决分歧的政策的重要基石。因此,它与政治和经济既相关又分离。


在中美关系的风风雨雨中,两国都有一个共识,即成千上万流跨越太平洋的学生所带来的利益巨大到不能有所危及,因此这个支柱一直与其他纠纷保持隔离状态。中国学生,实际上包括所有国际学生,一直在美国都受到欢迎。


然而,特朗普白宫甚至考虑禁止所有中国公民在美国学习,这是国家安全战略的一部分,以减少中国知识产权盗窃和间谍活动。这也是贸易战的一部分。这与美国在国际教育方面的外交政策大相径庭。即使在冷战时期,美国也没有禁止来自苏联或东欧的国际学生。尽管这个想法后来被放弃了,但它表明了一个简单的事实,即现在的教育交流已经深深地植根于国家安全关系之中,以至于我们要必须重新考虑如何处理它。


张涓:在您的演讲中,您呼吁美国商会应该把支持教育交流作为稳定两国关系的一个途径。您能解释 一下如何把加强教育交流和商界的利益结合起来的?


张之香:数字可以解释一切。如您所知,教育行业是个大生意。我们有超过36万名中国学生在美国大学就读。他们每年的生活费用和相关的消费估计为150亿美元。如果您是商界的一分子,那么您绝对不能忽略如此规模的消费,而商会对此也深有体会。把强调教育交流作为加强中美关系的一个支柱也许是我个人的观点,但确凿的数据显示这对商业是有利的。


张涓:如果来美留学的中国学生持续减少,除了经济上的损失,在其他方面会有什么影响?


张之香:正如我们刚才提到的那样,不仅涉及金钱方面会有重大的经济影响,而且还存在无法衡量的潜在损失,这可能更为重要。教育和文化交流创造了可增进中美关系的个人纽带,即使在最糟糕的时期也是如此。当政府之间相互争吵,高层沟通停滞不前时,某些行业或某些人必须保持两国对话的畅通。根据我过去的经验,我发现教育和交流可以填补这一空白。


张涓:有的美国人从中美竞争性的角度出发,认为美国在培养中国学生方面应该谨慎。您对此有何看法?


张之香:美国不是因为躲避竞争而伟大。竞争精神驱动着美国的前进。我们的反垄断法案就是为了鼓励竞争。竞争可以激发人们发挥最大的才能,力争卓越。看看美国人对体育运动有多疯狂(体育运动涉及很多竞争)。我们不能通过避免竞争来获胜。


美国在教育和培训方面并不是处于一览天下的垄断地位。仅举几个国家,英国,加拿大和澳大利亚都是美国强劲的竞争对手。当前中国学生在美国越来越不受欢迎的气氛,导致来美国的中国学生增长速度下降,而美国的竞争对手则趁机乐享其成。


我认为,您的问题还涉及另外一面,那就是美国的竞争力很可能取决于源源不断的中国学生的流入。今天,美国拥有世界领先的高等教育系统,部分原因是我们不仅从中国而且从世界其他地区吸引人才。因此,简短地回答您的问题,美国在培训中国学生方面应该谨慎吗?我认为我们不培养他们是短视的。


张涓:您觉得教育交流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改进目前处于低谷的中美关系吗?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您对中美两国政府有什么建议吗?


张之香:我相信并且已经持这种看法很长时间,中美关系是当今世界上最重要的双边关系。我认为,如果美国和中国找不到共存的途径,那么世界将没有未来。


但时光不会倒流。目前的中美关系今非昔比,双方的态度也不同了。可以肯定的是,在美国,自尼克松总统以来维持中美关系的接触政策不会再重来。美国目前越来越两极化,但两党却一致认为中国没有兑现诺言。与此同时,中国人更加坚信其美国的目标是抑制其崛起的观点。


但是,我们可以做的是努力稳定关系,防止这对关系进一步滑入深渊,并努力重建信任。这是一项长期的工程,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它取决于在目前的中美两国建立更多的个人纽带。这也就是教育和交流很重要的原因。交流和互动能够为消除误会并为释放或减轻敌意和紧张局势提供一些基本的措施。这就是为什么我将其称为支撑中美关系的最后一个支柱。我们需要一个缓和的暗电流,当其他所有渠道都无法消除故障时,这个暗电流可以继续保持通畅。


我还要强调,要达到这个目标,仅靠政府是不行的。当然,我鼓励决策者关注这个问题。但我不认为他们充分认识到两国之间学生交流的巨大经济和人文意义。从根本上说,两国人民之间的交流并不是真正由政府主导的,而是由民间社会领导的。


最后一个支柱之所以能够长期存在并且能够隔离于各种纠纷,就是因为它并非仅仅是由华盛顿和北京做出的决定而主导的,而是由成千上万的学者,学生,非政府组织和普通公民所主导。这也就是为什么当政府间关系出现裂痕,人民之间的联系会持久的原因。


张涓:您在美国政府和私营部门都有很成功的事业。当您退休之时,您是如何决定要转向中美关系作为您的下一阶段工作重点?


张之香:我出生于中国,我的父亲是哈佛大学法学院毕业的第一位中国留学生。他利用美国的教育在中国进行了重要的改革,最终重新获得了中国的关税自主权。因此,中国一直是我的一部分,但我一生都无法从事跟中国相关的工作,因为直到1972年尼克松访华之后,中美才慢慢建立外交关系。


在我退休之后,中美关系得到恢复,我觉得该做点什么了——(为中美关系)做出贡献。我意识到,作为华裔美国人,我可以充当两国之间的桥梁,而这就是我在美中教育基金(US-China Education Trust)努力工作的内容。我相信作为华裔美国人,我们对两种文化都有更好的了解。由于中美关系的起伏,需要华裔美国人这方面的才能。这对中美关系很重要。这也就是为什么我在职业生涯的晚期创建了美中教育基金的原因——为了回馈我和我的家人都受益的国家。


张涓:您的美中教育基金至从1998您建立以来,一直通过促进中美之间的教育交流,培育下一代领袖。回首过去的项目,您觉得哪个项目最让您觉得自豪?哪方面的挑战最大?


张之香:比任何特定项目更让我引以为自豪的是美中教育基金的韧性和影响力。在过去的20年中,我们经历了中美关系的起起伏伏。我们今天就身处其中一个低潮中。但是,经历所有这些起伏之后,美中教育基金能够维持我们在中国的进展。


我们拥有非常强大的合作伙伴网络,这些合作伙伴来自学术界及其他领域;我认为,我们建立的信任纽带非常重要。我真的为美中教育基金抵御风暴的能力而感到自豪——无论是中国出台的更严厉的外国非政府组织法律,还是要在面临巨大的脱钩压力之下保持强大的合作伙伴网络。这确实涉及到您的问题的两方面。这也是一个艰巨的挑战,而美中教育基金在面对挑战时的应变能力令我倍受鼓舞 。


张涓:您这些年在跟中国大学生的接触中,您注意到这些年轻学生有什么变化吗?


张之香:我认为今天的中国学生更加自信,他们也更加为中国而感到骄傲——当然,自从90年代末我开始建立美中政策基金以来,中国的确有了长足发展。他们感到自豪是对的,但我担心这种自豪感可能会变成民族主义。因此,中国学生为迎接世界挑战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我不得不说,而且我之前已经说过,我最好的学生是北京大学的本科生,我对此毫无疑问。这些学生在不断成长,这就是变化。


张涓:您对目前已经在美国就读或者机会来美国就读的学生,想说点什么呢?


张之香:美国有36万中国学生。我希望他们能在美国充分利用自己的时间,这并不意味着只是上课。我觉得他们应该努力与世界各地的学生建立友谊,体验只有在美国才有的文化:无论是去博物馆还是参观国家公园,加入当地学生组织或在某些服务或慈善机构中担任志愿者。重要的是,这些学生会找到探索激情、发挥潜能的方法。我认为,所有人都可以在美国找到其所好,我希望在美国的中国学生有机会发掘这种潜力,这可以充实自己的生活。


我还想再分享一些个人经历。我致力于教育和交流,因为它是我家庭的一部分。正如我提到的,我父亲曾经就读哈佛大学。但我没有提到的是他是在庚子赔款奖学金的支持下就读哈佛的。他当年是第二批离开清华大学去美国学习的人,既获得文学士学位又去法学院攻读法学博士(1911-1917)。那一代以及后来的庚子赔款奖学金及其家庭和后代遍布世界各地——我知道其中一些人就居住在美国。庚子赔款奖学金——可能是中美之间最成功的教育交流计划——多年来一直延续着友谊和善意。这就是教育和文化交流的力量和价值。


文章内容不代表大国策智库观点。
相关阅读:

Copyright © 2017 The Statecraft Institution, Beijing, China. All rights reserved.